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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红娘张生先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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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咬牙挨着,腿肚子颤。

苏韵数着:“一、二、三……松口气,别较劲。”

这回她记着何老师的话,不跟自个儿较劲,腿竟下去一寸。

再合,步子沾了点边。

何老师瞧了,难得点个头:“有点意思了。红娘引张生那两步,春莺你腰再送一点——红娘是俏,不是怯。”

春莺腰一送,身子活了,竟跟苏韵并到了一处。

苏韵偷眼瞧她,嘴角翘着,像说“瞧,咱俩能成”。

排到“赖简”那截,红娘传简,张生喜得转圈。

春莺头回演这种“偷着乐”的劲儿,憋不住真笑了——一笑,红娘的魂倒出来了。

何老师核桃不转了:“对,就这笑。红娘就爱看这书呆子出乖露丑,可心里又疼他。你笑里带点怜,就对了。”

春莺心里透亮了些:红娘的俏,不是轻浮,是明白人瞧糊涂人的那点暖。

她自个儿在柳溪村,不也是瞧着爸妈憨憨地苦、心里又疼又急?

那点怜,她懂。

再往深想,红娘替小姐传简,是怕传错、怕误了人家好事;她自个儿当初偷跑出来,给爸妈捎的那封信,不也曾怕捎不到、怕二老急瞎了眼?

都是替人传话、又怕传岔的丫头命。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敢深想——捎信那桩,她欠爸妈的。

她想起偷跑那夜,包袱压在枕头底下,鸡叫头遍摸黑起身,妈还坐在那盏油灯前,针脚一起一落,她没敢出声。

那封信后来写回去,只说好,没说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可爸来拽她那回就明白了。

这会儿演红娘传简,倒像替当年的自个儿传话:都是怕话捎不到、怕捎岔了,叫上头的人白等。

苏韵在边上接了张生的词,忽然低声说:“我爸讲,对子戏俩人得一条心。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谁抢了谁,戏就散了。”

春莺琢磨这话,竟觉着跟柳溪村两口子搭伙过日子一个理——各让一步,才走得长远。

她头回觉得,戏里戏外,原是一码事。

合排散了,何老师收了核桃:“明儿接着。你俩对子,成了能上台,不成,各归各的。”

这话不重,可春莺听出分量——对子戏是戏校的硬关卡,搭不上,往后没戏演,她更经不起晃。

苏韵把油印戏词卷了,塞春莺手里:“带回去看,背熟。我爸说,词儿在肚里,身段才活。”

春莺接了,纸边卷着她的汗印。

回屋的路上,春莺摸着那卷戏词,想:红娘是相府丫头,她是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丫头,俩人隔了不知多远;可这会儿她站在排练厅里,念着红娘的词,竟觉得离那丫头近了些——都是想帮人、又机灵着活下来的命。

白天散场前,她余光瞥见大梅那组也在卡。

大梅演莺莺,词儿背得溜,可身段一扭就僵,急得拿袖子扇风,何老师说了她两回。

春莺原先记着大梅笑她“腿跟棍似的”,这会儿瞧大梅也这般狼狈,心里那点刺,不知啥时淡了——原来对子戏,谁都不是一来就成。

补录来的她,未必就比正取的差。

大梅那组卡住时,何老师也摇头,可没多说重话——正取的,底子在那儿,错得起。

春莺在边上看着,那点刺虽是淡了,自个儿那根弦却并没松:补录来的,经不起比旁人多见一次错。

她把戏词摊在桌上,就着窗光,一句句地啃。

上铺苏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背啥呢?”

春莺说:“红娘。”

苏韵“嗯”

了声,半醒不醒地嘟囔:“红娘好,比你成天绷着强。”

春莺噗嗤笑了。

她忽然觉着,这红娘,她能演。

不是凭天分——她筋硬、晚练、补录顶缺,哪样都不占先;是凭她懂得那种“看着旁人遭难,心里又疼又急”的劲儿。

那劲儿,是妈在柳溪村的灯底下,一针一线给她缝出来的。

妈教她的是体面;红娘教的是“俏里带怜”,也是体面——不过一个在日子里头撑着,一个在戏台上头活出来。

春莺慢慢想通了:俩都是叫人活得有个样,不塌、不蔫。

她守了这么久的那一角齐整,原不是孤的,戏里也有它的影儿。

戏词还摊着,窗光挪了位置。

窗外的紫藤架影在窗上悄悄移了一寸——跟周素芝家那一夜、跟宿舍那扇窗,都是一样的。

她把“红娘”两个字,在嘴边又念了一遍,这回,没绷着脸。

戏词卷好塞进枕下,她端着灯回屋。

明儿,何老师要考她红娘的传信折——念了一天,可一想起明儿那双眼睛,心里头,还是咚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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