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九年五月,南方七县连雨二十一日。
青江水位一夜越过警线,临河县东堤先破,洪水沿低地卷入三十六村。急报到京时只写“百年不遇,天灾难防”,附请赈银二十万两、粮十二万石。
翩然看完地图,先问:“去年拨去加固东堤的六万两用了多少?”
户部回册上写,全数用尽。
她当日请旨南下。
平玉准她带三司巡核官,却没有另派仪仗。何意之正从北境轮休回京,听闻后要同行,被她拒绝。
“你是镇抚使,不是治水官。”
“我会搬石。”
“南边不缺会搬石的人,缺的是让他们搬完能拿到钱的账。”
何意之只得留京,临行前把一把短刀塞给她:“不治水,防人。”
翩然抵达临河时,水已退去一尺。官道变成泥沟,房屋只露出半截屋脊。县令带人跪在堤边哭,说自己三日未合眼,已尽全力。
她没来得及听完,远处便有人喊还有孩子困在桑树林。官船吃水太深,进不了浅滩,随行护卫准备等水再退。翩然看见村民用门板绑成小筏,便命人把仪仗车上的长绳全拆下来,一端系堤树,一端交给会水的村民。
最先下水的是一个名叫阿芹的年轻妇人。她自己的屋也塌了,却熟悉桑林暗沟,腰上系绳,一趟趟把人带出来。第三趟回来时,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只装族谱与地契的木盒。有人骂她命都不要还顾纸,她喘着气道:“房子冲了能重盖,名字和地若冲没了,往后谁都能说那不是我们的。”
翩然让巡核官当场把木盒封存晾晒,又命每个受灾村设临时文契台,免费补录被毁户籍、地契与借据。洪水过后最先冒出来的往往不是新草,而是趁纸证全失来夺地的人。
当夜共救出二十七人。阿芹发起高热,醒后第一句问的仍是木盒在不在。翩然把烘干的族谱放到她床边:“在。人也在。”
第二日,她才去看决口。
她没有先问罪,脱下官靴,踩进泥里查看决口。
堤面确有新石,石下夯土却仍是多年旧土;号称去年更换的松木桩,切面上年轮干燥,显然只在验收前插入表层。更深处本该排列三层的护桩只剩一层,空位里塞满芦苇与碎瓦。
“不是水冲垮了新堤。”翩然道,“是新堤从没修过。”
县令脸色灰白,仍辩称河工由州府承办,自己只负责验收。
巡核官在工册里发现,六万两经过四次转拨,每次都扣“急运损耗”;真正到河工手里的不到二万。包工盐商已在洪灾前半月举家迁走,留下的验收印却来自一名三年前就病故的河道官。
案子看似清楚,翩然却没有立刻封县衙。
洪水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审完所有人,而是让无屋可归者今晚有地方睡。
她把赈灾分成三册:救命册只记粮、药与临时住处,不附劳役;复堤册实行以工代赈,按日公开工价,老人、伤者与照看幼儿者可领基础粮,不强迫上工;重建册则按村登记木石来源、经手人与验收段,每十日张榜。
第一天便有人质疑:“灾民不干活也给粮,岂不养懒?”
翩然指着一个抱着两个孩子、腿上带伤的妇人:“她今日没有搬石,是因为她在让两个孩子活。你要她把孩子扔进泥里,才算没有偷懒?”
没人再说。
以工代赈推行到第七日,账上又出问题。
三个村上报的上工人数比实际多出四百余人,领粮签押却都齐全。钱贵随行核票,发现许多指印纹路相同,是用刻好的木指蘸泥按上去的。
村民以为又有官员贪粮,围住工棚。负责登记的年轻里正吓得跪下,承认多报人数,却说粮没有进自己家。
他带众人到一处破庙。庙里住着从邻县逃来的二百多名无籍灾民,因不在临河县户册,按旧规领不到赈粮。里正便把他们拆进各村名下,伪造指印。
“账是假的,人是真的。”他说,“我知道犯法,可总不能看他们饿死。”
三司巡核官主张照伪造官册论罪。
翩然问:“为何无籍灾民不能领?”
“旧例防止一人跨县重复领粮。”
“那便给人做临时灾籍,三县互抄,每人一号。防重复不是拒绝不存在于本县册上的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