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文契台登记到第九日,来了一个只记得自己叫“豆子”的男孩,不知姓氏,也说不清原村。旧吏要写“无名童一”,翩然改成“豆子,约七岁,左耳后有月形痣,随身木哨一只”,另抄三份送往沿江失散名册。两个月后,邻县一名船妇凭木哨刻纹认回儿子。
临时号不是给人贴上永远的无名,而是在真正名字回来以前,先替他留一个不会被挤掉的位置。
她仍给里正记了过,罚他留任三月协助重做名册;若再造假,从重。有人说处分太轻,也有人说既然情有可原便不该罚。
翩然道:“动机可以决定轻重,不能把假账变成真账。否则下一次有人借救人之名偷粮,我们拿什么分辨?”
三个月里,她走遍七县。
东堤重修不用最华贵的整石,而采用当地熟悉的柳笼压脚;每段堤上立小碑,刻工头、用料与验收日期。乡民第一次知道堤坝不是官府修完便与自己无关,他们也能看懂哪一层该有多少木桩。
临行时,受灾最重的陈家村老人送出十里。
老人没有送伞,也没有送土产,只递给翩然一本用粗纸订成的小册。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每日水位、堤脚渗水处与值守人姓名。
“大人走了,”他说,“我们还知道怎么做。”
翩然接过册子:“那就好。”
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走出很远,眼眶才被风吹得发红。
何意之三个月来了三封信。
第一封说北境无事,新将陈照第一次独立带队巡界,没有迷路。
第二封说伤臂已能拉满弓,赵辰仍不许他饮烈酒。
第三封只有一句:“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翩然在泥屋里把第三封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内袖。第二日巡堤,她走得比往常快,钱贵在后面追得满鞋是泥。
翩然离开南道前,还主持了一次公开追责。
临河县令因明知验收造假仍签印,被革职审理;州府转拨中四名扣“急运损耗”的官员分别按经手数追缴。真正参与抢险、主动开放仓库的两名小吏则留任,并不因上官有罪一并清洗。
最受争议的是阿芹。百姓请为她立“救民烈女坊”,地方官也想借此粉饰河工丑闻。阿芹本人听说后骂道:“我活着,立什么烈女?”
翩然驳回牌坊,改由州府聘她为河堤巡护教习,按月领俸。一个会辨暗沟、敢下水的人,最好的奖不是让她站成石头,而是让她把本事教给更多活人。
三月总账张榜时,赈银仍有两千三百两去向待查。翩然没有等数字漂亮才回京,只在榜上写明“未结,继续查”。
归京那天,城外没有仪仗。
何意之一人一马等在十里亭。她远远看见他,先摸了摸袖中那封信,才催马过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
亭边茶摊老板忍不住插话:“将军天没亮就来了。”
何意之面不改色:“他记错了。”
翩然看着他,什么都没拆穿,只把陈家村那本水位册递过去。
“替我拿着。”
“这是什么?”
“我这三个月最要紧的东西。”
何意之郑重收入怀中。
两骑并行入城。身后的南道仍有荒田与未补完的堤,但村民已经知道如何记录一处渗水,赈粮也不再只认一张旧户籍。
治水不是让洪水永不再来。
是下一次水来时,活着的人不必再从一册假账开始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