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从那天起就搬进了兰斯洛特的宿舍。

说是搬，其实他本来也没有什么需要搬的东西，几件换洗的作训服、一只背包、那把随身带着的护身匕首，就这些。

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兰斯洛特宿舍靠门那张小桌的抽屉里，然后当天夜里就睡在了兰斯洛特床铺旁边的地板上。

兰斯洛特没有让他睡地板，但也没有让他睡床。

兰斯洛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睡那边”，然后指了指靠墙那条窄窄的空隙。

墨影就在那个位置上铺了一条薄毯子，躺下来的时候后背贴着墙壁，侧过身就能看到兰斯洛特的床沿。

他躺在那条薄毯子上，听着兰斯洛特翻过身去之后的呼吸声，觉得那个位置比他在军校宿舍里睡了几个月的单虫床都好。

他的每一天都是从那条薄毯子上开始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坐起来，动作很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墙角，去宿舍外面那间小盥洗室洗漱，回来的时候兰斯洛特还在睡。

他走到烹饪台旁边，开始准备当天的早餐。

兰斯洛特早餐喜欢清淡的粥品，配一小份蒸得偏生的蔬菜，粥里不放糖，但会加一点盐和几滴芝麻油提味。

他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加水的时候用手指量了一下水位，然后开小火慢慢熬。

粥在锅里翻着小泡的时候他开始洗蔬菜，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用流水冲掉缝隙里的细沙，然后放进蒸屉里。

他做那些的时候动作很轻，锅盖合拢时不会发出碰撞声，蒸屉放上锅时也不会让水溅出来。

粥熬好的时候兰斯洛特通常刚好醒来。

兰斯洛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到墨影站在烹饪台旁边的背影，那只虫正在把粥盛进碗里，动作很稳，碗沿不会溢出一滴。

兰斯洛特坐起来的时候墨影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然后说一句“主上，早餐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那个比他醒得更晚的虫。

兰斯洛特下床走到那张小桌旁边坐下来。

墨影把粥碗放在他面前，把蒸好的蔬菜放在粥碗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到桌侧，等着他吃完。

兰斯洛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墨影也不说话。

等到兰斯洛特放下勺子，墨影会走过去把碗收走，用清水冲干净放回架子上。

兰斯洛特吃完早餐之后要换衣服。

那件军装外套的扣子最好从下往上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位置正好在领口正中，手从下往上扣到最后几颗的时候容易错位。

墨影在兰斯洛特开始扣扣子之前会先一步站到他面前，伸手把那件外套的领口对准兰斯洛特的肩线，然后从下往上把每一颗扣子扣好。

他扣扣子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扣子边缘停一下确认位置，再推进扣眼。

他把外套的前襟整理好，把腰带松到最宽再套进去，调整到合适的紧度之后扣好。

他帮兰斯洛特整理翻领，把领口的内衬抚平，确认没有褶皱。

那些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的幅度和角度都是一致的。

兰斯洛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墨影的手指在他胸口的位置移动，他看着那只虫低着头、指尖在扣子上停一下又推一下的样子，他觉得那些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甚至不需要去想那只虫为什么在帮他做这些。

墨影帮他穿好外套之后会退后一步，把放在门后衣架上的背包取下来递到兰斯洛特手边。

背包里已经装好了当天要带的东西——笔在左侧袋，地图在中间的夹层，备用通讯器在右侧袋，每一件都在同一个位置。

兰斯洛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不需要翻找，他的手自然会碰到那些东西所在的位置。

他们一起出门去办公室。

墨影走在兰斯洛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步伐和兰斯洛特保持着相同的频率。

他手里有时候拿着兰斯洛特当天要用的文件袋，有时候拿着兰斯洛特的外套——如果天气比早上预想的更暖，兰斯洛特会在半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墨影接过去的时候会把外套叠好搭在臂弯里，叠的方式是兰斯洛特习惯的那种——先把两袖向内折，再把衣身对折，领口朝上。

兰斯洛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这样叠，但墨影第一次叠的时候就是这样叠的，兰斯洛特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以后每一次都让他这样叠。

他们走过走廊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其他军雌，那些虫的视线在墨影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墨影没有去看他们。

他的视线只落在兰斯洛特右后方半步的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是他每天走的地方，他不需要看，脚自然知道该往哪里落。

到了办公室之后，墨影在兰斯洛特坐下之前就开始动手把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好了。

兰斯洛特每天的事务很多，桌面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有编队训练计划、有军部下达的通报、有后勤部门的物资申请、有跨编队协调的沟通函件。

墨影在兰斯洛特喝过水，坐下之前就已经把那些文件按紧急程度分好了——需要当天签字的放在最上面，需要阅读后处理的放在旁边，可以归档的放在桌角那叠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下面。

他把笔放在兰斯洛特惯用的位置，把水杯接满放在桌角，把台灯的角度调到偏侧面、光线不刺眼的那一档。

他把兰斯洛特下午要开会的材料提前整理好放在文件袋里，把需要提前签字的文件在兰斯洛特坐下之前就摊开在他面前。

一般兰斯洛特坐下的时候桌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就位了，他只需要拿起笔开始批。

他偶尔会在某一页上停下来，偏过头问墨影一句“这份函件的附件到了没有”，墨影会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把附件抽出来递到他手边，动作很快，像是他一直在等着那个问题。

兰斯洛特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的时候，墨影会站在桌侧或者坐在靠墙那张低矮的备用椅上整理归档材料。

他把兰斯洛特已经签完的文件按编号收进对应的文件夹里，把当天需要发出的函件装进信封封好，把第二天需要用的材料提前从档案室里调出来放在桌角。

他做那些的时候很安静，纸页翻动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不会打扰到兰斯洛特。

有时候兰斯洛特会在某一页上停很久，墨影会注意到他的眉心在那一刻拧紧了一些，他会站起来去把台灯的角度再调偏一些，或者把水杯往兰斯洛特手边推近一寸，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整理材料。

那些动作很小，小到兰斯洛特甚至不会注意到，但他会在拿起水杯喝一口之后发现水温刚好，会在抬头看文件的时候发现台灯的光线不再刺眼了。

午间的时候墨影会回宿舍烹饪并打包午餐。

他一般不让兰斯洛特自己去食堂——兰斯洛特如果去了，会遇到那些在食堂里低声议论的虫，会遇到那些他不想应对的场面，而且，这会浪费他家主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