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请帖是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送到办公室的。
送请帖的虫没有亲自来,是让一个侍从放在主楼前台的收发架上,信封是深红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漆印,印面上刻着一个繁复的纹章。
墨影在前台取文件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收件虫名字,然后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息。
他认得那个火漆印。
他在宴会那天晚上见过那个纹章,它出现在一个穿着暗金色礼服的雄虫胸前的徽章上,那个雄虫在宴会上端着酒杯走到兰斯洛特面前,递酒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恩赐感,兰斯洛特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然后还没来得及接过那只酒杯,墨影就替他喝了。
墨影把那封信拿在手里,没有拆开。
他走回办公室,把信放在兰斯洛特桌面上,放在那叠待批文件的最上面。
兰斯洛特在那天下午拆开了那封信。
信封里是一张请帖,请帖上的字是手写的,笔迹流畅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随意,内容大意是邀请兰斯洛特少将于本周四下午前往帝星东区的某间咖啡厅“一叙”,落款是那个贵族雄虫的名字。
兰斯洛特看完了那张请帖,把它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问墨影:“你认识这个纹章?”
墨影站在桌侧,他点了点头:“宴会那天,那只虫来递过酒。”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请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空着,只有一个淡淡的压印痕迹。
他知道那间咖啡厅。
那是帝星东区一家老牌贵族常去的场所,环境安静,但去那里的虫大多是有身份的雄虫和他们的随从。
他也知道那个雄虫背后的家族——老牌贵族,在军部和行政系统里都有一定的影响力,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足以让一个平民出身的少将在某些事务上遇到一系列不必要的阻力。
他坐在桌后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平:“我回一封确认函,周四下午我去。”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往前迈了半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急:“主上,属下可以替您回绝,这种邀约不需要您亲自去。”
兰斯洛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摇了摇头:“回绝会让他记恨,他背后的家族在军部有几个位置的人脉,如果他想在编队事务上给我使绊子,不需要太大的动作。”
他把请帖放回信封里,推到桌角。
“我周四去,你留在办公室处理当天的文件。”
墨影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想说“属下和您一起去”,但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那种场合他去不合适——一个军雌带着自己的副官去赴贵族雄虫的私虫邀约,在那个雄虫的眼里只会被解读为“不信任”或者“防备”,那些解读会变成新的麻烦。
他只能站在桌侧,看着兰斯洛特把那封信封好,放在文件堆的旁边。
周四下午兰斯洛特出门之前,墨影站在宿舍门口帮他整理好外套的翻领,把背包递到他手边。
兰斯洛特接过背包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墨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关上门,准备去办公室处理当天的文件。
他刚走到主楼中庭的时候就被教务处的老师拦住了。
那个老师手里拿着一份考勤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墨影最近几周的缺勤天数。
老师的表情不太好看,语气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墨影·伦诺克斯学员,你已经连续缺勤超过二十天了,教务处的记录显示你没有提交任何请假申请,也没有参加任何补课安排,按照军校的规定,这种情况需要你到教务处接受问询。”
墨影站在那里,他的视线在老师手里的考勤记录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他跟着老师去了教务处,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老师说了很多话——关于学籍、关于毕业、关于他浪费的那个第一名的成绩。
墨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办公室里的文件,想兰斯洛特今天下午去咖啡厅之后会是什么状态,想他回来的时候桌上那杯水应该去重新接了。
他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虫。
兰斯洛特还没有回来。
墨影走到桌边,把当天需要处理的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把水杯接满放在桌角,把台灯的角度调到偏侧面那一档。
他做那些的时候动作很快,但他的视线偶尔会偏到门口的方向。
他在桌侧坐下来,开始整理归档材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移动着,纸页翻动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他等了大约两刻钟,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和兰斯洛特平时走路的节奏不一样——更快,更重,靴底落在走廊地面上时带着一种被压着的力度。
墨影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兰斯洛特推开门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墨影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冷,那种冷在他的眼底形成了一道很厚的边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在那道边界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