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个姿态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前世习惯了做上位者，习惯了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习惯了那些仰视的目光。

可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军雌，他的军衔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他的位置是他自己挣来的，他在大多数场合里都身处低处——那些贵族雄虫看他时带着打量，那些军部高层看他时带着审视，那些宴会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多年，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那些目光。

可面前这只虫是不同的。

这只虫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敬意。

这只虫明明比他高——墨影的身量在分化之后比兰斯洛特还要高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比兰斯洛特高出小半个头——可这只虫每一次听令的时候、每一次复命的时候、每一次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都在仰视他。

这只虫从来不会俯视他。

这只虫跪下去的时候脊背挺直，视线低垂，那张脸在他的手够不到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

他在那道仰视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给了他这个前世的王爷应有的尊重与体面。

那种东西让他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轻笑着开口了。

他的手指在墨影的下颌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层笑意还在，但底下的东西比之前更清晰了：“没什么不敢，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息，视线落在墨影的眼睛上，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

“不过，我不会爱人，所以，你要做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整只虫在那只手的力度中维持着仰视的姿态。

他听到了“我给你这个机会”，听到了“我不会爱人”，听到了“你要做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那些话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穿过一层很厚的介质才到达那个可以被理解的位置。

他在那些话中读到了一个他从未敢去命名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

他一直觉得，自己爱上自己的主上已经是大不敬了。

他在前世那些深夜里站在书房外值守的时候，他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次跪在兰斯洛特面前的时候，他在那些餐食、那些比试、那些站在窗下的时刻中，他一直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压制住自己的心意。

他告诉自己：安静地守着他就好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让他知道。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哪怕是做一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影子，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在那些“告诉自己”中活了很多年，从前世到今生，他把那些东西压得那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东西不存在了。

可此刻那只虫说，给他一个机会。

虽然那只虫说，你要做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那只虫没有说“我也喜欢你”，没有说“我也爱你”，可那只虫说，给你一个机会。

他在那句话中感觉到了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那些他用来压制心意的墙，那些他用来告诉自己“不要奢望”的边界，那些他反复确认过的“大不敬”的罪名。

那些东西在那句话中出现了裂缝。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红着眼眶看向兰斯洛特，他的视线在那只手的力度中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主上……属下……真的可以吗？”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真的”那两个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那道裂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他不再压了。

也许，他可以不用再压了。

他跪在那里，仰着脸，红着眼眶，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着，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也更急，但他的视线没有从兰斯洛特的脸上移开。

他在等那个回答。

他在等那只虫说“可以”，或者“不可以”。

他在那片刻的等待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到了几乎无法维持呼吸的程度，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的眼眶里那层潮意正在缓慢地聚集。

他在那道仰视的目光中等着，像是一个已经跪了很多年的人，第一次被允许抬头看他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