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安静地看了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墨影很久。

他的视线从墨影的额头移到他的眉眼，再移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颈侧那道已经凝住的浅色划痕上。

那道划痕是之前匕首留下的，边缘已经不再泛红了，但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还能看到那道痕迹的轮廓。

兰斯洛特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移，落在墨影的肩线上、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上、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此刻是安静的，手指并拢，指尖微微收拢着，搭在膝盖的边缘。

兰斯洛特记得那双手做过什么——它们接过水杯、帮他穿过外套、整理过文件、拆开过餐盒、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那双手的主虫此刻跪在他面前，安静地等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它不确定会不会得到的指令。

兰斯洛特在那道跪着的姿态中看了很久。

他前世的记忆里有很多人跪在他面前——求饶的、谢恩的、等待发落的。

那些跪着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像面前这个人一样，跪得这么自然，这么安静，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来维持这个姿态。

那只虫跪在这里，像是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像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站起来。

兰斯洛特在那道姿态中感觉到了一种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东西。

墨影跪在那里，他的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军靴尖端上，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持续地发着烫。

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的目光在他身上移动——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颈侧，那道目光的移动很慢，像是在用视线把他整只虫重新描一遍。

他在那道目光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种加速从胸腔的深处开始，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

他并不觉得那道目光是不尊重的。

他在那道目光中读到了一种他很少从兰斯洛特那里得到的东西——关注。

那只虫此刻在看他，在认真地看他，不是在看一个副官，不是在看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影子，而是在看着他本身。

他在那道关注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耳根在那道目光中变得越来越烫，那种烫从耳廓的边缘持续地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颈侧那道划痕下方的皮肤上。

兰斯洛特在那些观察之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那种轻的质地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你喜欢我，对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息，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它的边界很清晰。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正在被压着的笑意：“你说，我要不要给你个机会？”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整个意识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耳根还烫着，呼吸还浅着，他的脑子里还翻涌着那些关于“关注”和“目光”的碎片，然后那句话就落下来了。

他听到了“你喜欢我”，听到了“要不要给你个机会”。

他在那些字句中僵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抬头，他的头在那一瞬间猛地抬了起来，视线在兰斯洛特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盯着自己的主上。

他连忙把头低回去，他的额前的碎发在低头的过程中扫过他的眉骨，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兰斯洛特的军靴尖端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那层轻的质地比他平时说话时的平静更脆弱，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字从胸腔里提出来：“属下……不敢奢望……”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不敢”那两个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那道裂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但他把那些东西压住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低垂，手指攥紧，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兰斯洛特在墨影面前站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墨影正前方大约半步的位置。

他俯下身，伸手勾起了墨影的下巴。

他的手指在墨影的下颌边缘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用力，把那张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他看着墨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手指的力度中抬起来，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慌乱地又想要低下去。

他没有让那个动作完成。

他的手指在墨影的下颌边缘维持着那个力度，把那张脸固定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