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虫是墨影时，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息。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墨影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上一次见到墨影是在兰斯洛特宿舍门口，那次他站在走廊里，墨影站在门内，两只虫隔着门槛说了几句关于吃饭和换药的话。

再上一次是在军校的走廊里，墨影匆匆走过，只来得及点一下头。

他在那些画面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这个站在他办公室里的墨影身上。

这是墨影第一次来他办公室找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答案的平静：“是因为兰斯洛特的事来找我的吧。”

墨影走到办公桌前面站定。

他的视线落在诺西桌面上那叠文件上，那些文件里也有几份兰斯洛特编队相关的提案副本，他认得那些页脚的编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提案被驳回了，好几份，还有跨编队的协调也出了问题，我查了驳回函的签发部门，集中在第三军团的一个部门里。”

诺西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脸上，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喉咙里持续地往外涌，像是在消化某种他已经确认过的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把那些信息按顺序整理好再递出去：“你查到的那个部门，主管是第三军团的上将，一个雌虫，他背后是一个老牌贵族家族，在军部里有好几个位置的人脉。”

“至于原因，你应该也猜得到，兰斯洛特之前拒绝的那只贵族雄虫，就是那个家族里的。”

他停了一下，视线在墨影的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然后他继续说下去：“那个雄虫在宴会上看上了兰斯洛特，发了请帖，虽然兰斯洛特去了，但没有答应他什么。”

“那个雄虫回去之后大概和家族里说了这件事，然后那个家族开始施压，他们不会直接对兰斯洛特做什么——那样太明显了——但他们可以在提案审批、资源调配、跨编队协调那些环节上给他制造阻力。”

“那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严重，可叠在一起会让他的编队运转变得比之前困难很多。兰斯洛特如果继续被卡在这些环节上，他的编队在未来几个月里的训练效率和任务执行率都会下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墨影。

“军部那边不会因为一个少将的编队运转速度下降就去追究一个老牌贵族，但兰斯洛特自己会越来越难做。”

墨影站在桌前听着那些话。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在那些话中想到了宴会那天晚上那个端着酒杯走过来的雄虫，想到了那个用施舍的语气说着“照顾”“提拔”“机会”的虫，想到了兰斯洛特那天回到办公室时那张比平时更冷的脸，想到了地面上那些被摔碎的瓷片。

他在那些画面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但那层轻的质地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这件事你能压下去吗？”

诺西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自己压不下去。那个家族在军部里的势力比你以为的要大。第三军团的那个上将不是唯一一个，那个家族还有几个雌虫在不同的部门里任职，虽然军衔不算最高，但他们的位置恰好都在可以卡住某些流程的环节上。”

“我虽然是上将，但我不能因为一个平民少将的提案被驳回就去动一个老牌贵族在军部里的虫脉网络，那样做需要理由，需要证据，需要更高层级的授权。”

他的语气里没有推脱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除非皇室主动帮忙解决。”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沉默了。

他知道诺西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皇室有能力解决这件事。

他知道托林和塞德里克只要说一句话，那个家族在军部里的那些虫脉就会在短时间内被重新梳理。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让皇室出手帮一个平民少将，兰斯洛特那边会怎么想。

那只虫会问“为什么皇室会帮我”，会问“谁在帮我”，会问“为什么”。

那些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不能说“因为我是皇子”，不能说“因为我在你身后”，不能把那些他压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

他在那片刻的沉默中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那些被驳回的提案，想到了那些被卡住的物资调配，想到了兰斯洛特在每一次收到驳回函时拧紧的眉心。

他想到了那些正在被施加的压力会如何一点一点地让那只虫的编队运转变得更困难。

他在那些念头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更稳：“雌兄，请你帮我，我知道这件事需要皇室出手，我也知道我不能直接去说，但你能不能帮我和雄父雌父说一声，让他们以某种方式介入？我不需要他们直接帮兰斯洛特，只需要让那个家族在军部里的那些虫脉被重新梳理一遍，让那些驳回函不再出现，或者，减少出现。兰斯洛特那边如果生疑，应该也不会直接怀疑到我身上。”

诺西在那段话落下来之后看着他。

他的视线在墨影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比之前那口更长，像是在消化某种他已经确认过的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层轻的质地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无奈：“我可以帮你和雄父雌父说，但这件事，还是你抽空自己回皇宫一趟，亲自找他们合适。”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墨影的眼睛上。

“他们想见你，你上次通讯只说了几句话就挂了。雌父那边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搬进兰斯洛特宿舍之后就没有回过皇宫，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在等。”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沉默了一息。

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回答，声音很轻：“我知道了，我会找时间回去一趟。”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诺西一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层轻的质地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谢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更亮一些，他站在那扇合拢的门前停了一息，然后转身朝主楼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