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从诺西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沿着原路走回主楼正面的那条走廊。
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更快一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第三军团的那个上将,那个老牌贵族家族在军部里的人脉网络,兰斯洛特被卡住的那些提案。
他在那些念头中走完了那段路,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门把的力度。
门开了,办公室里面是空的。
兰斯洛特不在桌后。
桌面上的文件还保持着早上的排列顺序,那只白瓷杯里还剩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凉意——那杯水是早上接的,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
墨影站在门口愣了一息,他的视线扫过桌面、椅背、窗台,确认了那个人确实不在。
他偏过头,对着外套内侧口袋的方向低声开口:“S01,兰斯洛特去哪了?”
S01在他的口袋里动了动,它的传感器在那一瞬间开始检索系统内部的实时数据。
它连接了军校的教务系统、主楼的出入记录、训练场的排课表,把那些数据在内部逻辑回路中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它顿住了。那种顿住和以前任何一次数据处理都不一样——它的数据流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滞,然后重新启动,但启动之后的第一条输出带着一种它很少使用的语气:
【宿主……】
墨影站在门口,听着那个语气。
S01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上一次它用这种语气的时候是他在惩戒室里受了罚出来之后,它说“你的失血量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
他在那个语气中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好的预兆。
他开口问:“怎么了?”
S01在口袋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它小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把一段它已经确认过的信息小心翼翼地递出来:
【宿主,你今天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找的借口是去上课,对吧?】
墨影点了点头:“嗯。”
S01的数据流在那一瞬间又停滞了一下,然后它继续开口,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不会被摔碎的位置上:
【那你可能……会完……你今天的第二节课……授课老师请假了。教务系统在上午十点左右更新了代课安排,那一节课,是由兰斯洛特少将代课的。】
它停了一息,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
【现在,他大概已经知道你说着去上课,但是缺勤了……】
墨影站在门口,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在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那些关于第三军团和那个家族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件事——他今天上午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说的是“属下去上课了”。
他去了诺西的办公室,没有去教室。
而后面那一节课的代课老师是兰斯洛特。
他在那片刻的空白中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在门把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门把,转身朝桌边走去。
他准备帮兰斯洛特接一杯水,把那只还剩半杯凉水的白瓷杯换掉,至少在那只虫回来的时候桌面上是整洁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杯子,转身朝门口那台饮水器走去。
他的手在拿起杯子的那一瞬间比平时更抖了一些,那种抖在他走到饮水器前面的时候还没有停下来。
他按下出水键,水从龙头里流出来,落进杯子里,水位在缓慢上升。
他在那个声音中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翻涌的东西按回去。
可他的手在杯子边缘收拢的力度和那个正在上升的水位之间出现了一个极短的错位——他在水位到达杯口之前就想要把杯子端起来,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杯子在掌心里倾斜了一个角度,水从杯沿晃出来了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猛地收住那只手,把杯子稳住,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在那片刻的慌乱中把杯子放在饮水器旁边的台面上,然后他听到了身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向办公室的方向移动着,步伐稳定,节奏均匀,靴底落在走廊地面上时发出和他每天听惯的那种声音完全一致的间隔。
那阵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息,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兰斯洛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有合拢的教案,他的视线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就落在了办公室内侧那个站在饮水器旁边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但那种平的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那种东西在他开口的时候从语气边缘渗了出来。
他把教案放在桌角,然后偏过头看着那个还站在饮水器旁边、手背上有几滴水的墨影,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去上课了?”他停了一息,视线在墨影的脸上停着,“嗯?”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把手里那只杯子放在了台面上。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松开的瞬间,他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他跪在饮水器旁边的地面上,额头低垂,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条从走廊方向透进来的光带边缘。
他的喉结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他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兰斯洛特撒谎。
他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对那些贵族雄虫说谎,可以对军校的教务处说谎,可以对那些在背后议论兰斯洛特的虫说谎,可他从来骗不了兰斯洛特。
他在前世就骗不了萧珩。
他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次对兰斯洛特开口的时候都在说真话,哪怕那些真话只是一部分,哪怕那些真话里藏着他不能说的东西,但那些话至少是真的。
今天是他难得撒的一次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