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早上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说的是“属下去上课了”。
他去了诺西的办公室,没有去教室。
而那一节课的代课老师是兰斯洛特。
他在那个跪着的姿态中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了一些,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些他不能说的东西——诺西办公室里的那些话,那个第三军团的上将,那个老牌贵族家族,那些被卡住的提案。
那些东西他不能说。
可他此刻跪在这里,面对着兰斯洛特那句“去上课了?”,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拿出来的理由。
兰斯洛特站在桌边,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墨影。
他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
墨影最近又是忙着学习又是忙着照顾他,还得帮他整理公务,每天从早到晚的日程排得比任何虫都满。
如果那只虫实在太累,偷偷找个地方躲起来放松一下,他也觉得可以理解。
他今天上午在教室里没有看到墨影的时候也只是觉得那只虫可能又去处理别的事了。
可他此刻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墨影,看着那只虫低垂的额头、攥紧的手指、比平时更浅的呼吸,他的眉心在那一瞬间拧紧了。
那只虫不是在偷懒。
那只虫在撒谎。
那只虫今天早上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说的是“去上课了”,可他没有在教室里出现。
那只虫去了别的地方。
那只虫在瞒着他。
他在那个认知中感觉到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收紧。
他不知道那只虫去了哪里,不知道那只虫为什么要撒谎,不知道那只虫瞒着他做的那些事是什么。
他在那些不知道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墨影,视线在那道脊背上停着,像是在等一个理由。
墨影在那道沉默中感觉到了兰斯洛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给他一个机会。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那些他不能说的东西——诺西,那些话,那个家族,那些被卡住的提案。
他不能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他不能让兰斯洛特知道他去找了诺西,不能让兰斯洛特知道他动用了皇室的关系去帮那只虫解决那些提案被驳回的事,不能让兰斯洛特知道他一直在背后做那些事。
他在那些不能说的东西中挣扎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那层轻的质地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压着的、近乎慌乱的东西:“属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撒谎,属下……”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的后半段断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来的位置。
他在那片刻的停顿中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得更紧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一些,他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那层轻的质地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字从胸腔里提出来的东西:“……请主上责罚。”
兰斯洛特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看着他,他的嘴角在那句话的尾音中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它的边界很清晰,像是在确认某种他已经猜到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气笑之后的那种冷意:“又想蒙混过关?”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墨影,他的视线在那道脊背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继续开口,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你今天去了哪里,为什么撒谎,说清楚。”
墨影跪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把额头磕向地面。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等一个理由。
他知道那只虫不会因为一句“请主上责罚”就放过这件事。
他在那片刻的沉默中想了很多——他想说“属下去处理了一些私事”,可那个理由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会信;他想说“属下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去了医务室”,可他的身体状态S01每天都在监测,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来当理由的异常;他想说“属下有些事情需要单独处理”,可那个理由会引出更多的问题,那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在那些念头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层轻的质地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的东西:“……只是一些私事,属下暂时不能告诉您。”
兰斯洛特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墨影,他的脑子里在那片刻的沉默中翻过很多画面——那只虫的那些餐食,那些比试,那些站在窗下的时刻,那只虫在宴会厅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只虫在宿舍里帮他穿衣、整理文件、按摩肩颈的样子。
他想起那只虫说过“这一次,属下没有来迟”,想起那只虫说过“属下会一直一直守着您”,想起那只虫跪在他面前把匕首递到他手里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他在那些画面中感觉到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收紧。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墨影今生不是他的影卫。
这只虫不像前世那样生活中只有他。
这只虫有他自己的家虫,有他自己的来处,有他必须去处理的事。
他在那个认知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烦躁。
那种烦躁比他预想的更重,更沉。
他不想再去想了。
他在那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了一些,那种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起来吧,这次我不追究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从墨影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桌面那叠文件上,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但你要是下次再骗我,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