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不知燕相还有个胞妹?”赫连怀沙走着走着,刹住脚步。
燕明狮不解,都没离开金帐没脱离危险,赫连怀沙这半路犯什么抽:“你又没聋,我刚不是说了么,可以有。”
赫连怀沙咬了咬后槽牙,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说法,燕明狮非要和亲,简直是对他能力的羞辱:“用不着和亲替我保命,但凡我跟老国王谈不拢,大不了挟持他,太子之位我也会动手自己拿。你不过就是我抓来挟制南陵的人质,别以为编个什么圣旨出来,我就会感谢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打乱了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狗咬吕洞宾,燕明狮拨开他,拨不动,那就绕着他走,“哈丹他们才替我庆祝过生辰,我不打算看他们替你送死。”
“替我?银鹰军的男儿各个都是草原上的热血好汉,为自由和高山献上生命是他们一生的荣耀时刻!”赫连怀沙快步冲到燕明狮前头,纠正他。
“好,为自由而战亡,让你得到挟持老国王的机会,然后呢?”燕明狮仰着头,“老国王的兵是吃素的?看来南陵的前车之鉴不够让你吃教训长记性,你就没考虑过无辜的百姓么?”
“换我早日上位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首先他们得有命活下来,才能谈好不好!”燕明狮吼起来,他自己也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大到面前赫连怀沙眼中蓝绿色的潮水猛地翻涌。
大到一旁的大法师也跟着停了步子,不住地拨动念珠。
薄而瘦的小小一夹子菜也敢对他吼,赫连怀沙低头看着燕明狮。日光正正落在燕明狮脸上,把他因为激动而胀出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耳垂小小圆圆的,也泛着红,让人想捏。
之前从没仔细观察过燕明狮。
似乎以前看他,都是在暗处,酒馆后门,驿馆的阴凉地,救人的仓促间,军帐的油灯下。燕明狮是那个被赫连怀沙扼住咽喉会忍不住抖的小孩,一路都有着倔脾气,倔得有趣,逗一逗会亮牙,捏一捏会嘤嘤,像可以放在任意狎玩的幼鹿。
本该是脆弱的,幼鹿。
而如今,燕明狮吐了一口大气,把情绪压回胸腔,“我实不懂你们这些王权更替迫不得已血腥残酷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但我想,无论是哪个平头百姓,都愿意吃饱穿暖,每日赚了银子回到家,家还在,这样的百姓在你们心中是否都只是蝼蚁,不值一提?”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想要把两人的矛盾争执蚀平,但很难。
“燕相口口声声说着这些道貌岸然的话,自以为是地觉得已经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过,殊不知你也不过是我们这些人其中的一份子?”
“我?”燕明狮难以置信赫连怀沙加在他身上的罪名,“怎么可能,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燕相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哪怕是路上过个生辰,兄长也为你花销不少吧?”
“出身是没办法自选的,”燕明狮站在光下,薄薄一片,似乎随便来阵风就能把他卷走,但他的话掷地有声,“但我可以选择将他人摆到同样的高度,而不是站在高位上只顾着自怨自艾觉得别人都挡了我的路。”
“是么?”
燕明狮很肯定:“是,就如你现在,只需要对我道声谢。”
他脸上没有算计,无需筹码,去掉了南陵辅相对北荻皇子该有的警惕,坦坦荡荡等着赫连怀沙开口。
“……多谢。”
如愿听到想听的话,即使如蚊蝇似的嗡嗡两声,燕明狮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房中等我,将来你只会更加感谢我。”
这话什么意思?赫连怀沙后半天浑浑噩噩翻来覆去在想燕明狮这句话。
有什么事非要等到夜里才能说?还得在房里说?怕他怕得厉害的小孩,主动邀约?
过一个生辰开窍了?
赫连怀沙心跳得跟他回椌桐寺偏院的脚步一样快。
推开房门,今日怎么看怎么觉得院内物什不顺眼——统统简陋,统统不适宜招待客人。
坐没坐的舒适地,都是草编的垫子,也没套像样的茶具,他皱了皱眉,转身复又出了门,很快轻巧落到大法师身边:“寺里有没有信徒送的杂糅了金线或者玛瑙璞玉垫底的新毡垫?”
大法师疑惑:“你要这个作甚么?”
那就是有,赫连怀沙毫无心理负担伸手,“钥匙,我自己去库房挑。”
“……你是什么狮子精化身的乞儿?”
那就是邀请赫连怀沙上手来掏,他作了个告罪的揖,攥了大法师衣袖开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我有急用,别耽误时间啊。”
大法师可不兴跟他这样拉拉扯扯,一拂袖子,“哎呀,”嘴角抽了抽,从旁摸了把钥匙,赫连怀沙刚要拿,大法师往后举,“我得叫人陪着你去看着你,说好了只要一个新毡垫,才拉走我一车东西,库房可经不住你一直掏。”
赫连怀沙满口答应:“行行行。”
实际上掏掏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