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椌桐寺偏院住着的僧人甚至观了一幕奇景——大冷天的，赫连怀沙打了好几桶寒凉井水冲澡。

天才擦黑，赫连怀沙冒着热气在屋里熏香，信徒送的熏陆香一抓就是一大把，暴殄天物地往铜炉子里撒，“咣当”盖上，烟细细地往上走，把整间屋子熏得暖呼呼的。

新毡垫拿了好几个，一色铺开，但又觉得南陵人都娇气，坐不惯他这里的硬席，索性两两相叠，看起来确实厚实软乎些。

好不容易，门外传来脚步声。

“呼——”燕明狮都还没敲门，门径自开了。

“怎么才来？”赫连怀沙质问，熏陆香都少了大半了。

燕明狮抬头看着门后的赫连怀沙，面上绷着，披着长发穿了件王庭特有的窄袖常服，腰封束得极高极紧，勒出一道虎肩蜂腰，拦着门框挡都挡不住里面浓到让人鼻子不舒服的熏香。他搓了搓鼻子，举了举手中的木盒：“得准备东西，就晚了些。”

赫连怀沙挑了挑眉，还会自己准备东西？实在贴心，“进来吧。”捏着门把手的手胡乱用力，门，重重关上。

燕明狮抱着木盒，进门就看到落了地的镀金散枝灯台跟棵树一样高大，灯顶夸张的杵到房梁上，好几十条斜伸的灯臂上只有中段燃了几只烛，其余的，都摆放着分量惊人的各色宝石，借了光，两侧墙壁映得很是五光十色。

有钱，豪横，他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北荻不受宠皇子的富庶，即便是还没有得到南陵的税银。

旁边的赫连怀沙看他看得入神，一撩长发站定在他面前：“到底是什么事，非要晚上说？”

发间浓郁的熏陆香顺着燕明狮的鼻子往里钻，他只能掩着鼻子将十分不礼貌的喷嚏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才能出声：“白日里你在气头上，我怕你不答应。”

看燕明狮害羞得脸都红了，仍然大胆而贴心准备好东西，还怕他不答应？赫连怀沙浮起一抹笑，挺了挺胸尽量展示他的好身材，“怎么会？”

“那就行。”燕明狮放下心来，打开木盒，把里面的册子请出来捧到赫连怀沙眼前——“南陵适龄贵女名录”八个字刺痛他的眼。

什么鬼？！

赫连怀沙黑下脸，拍开面前的册子：“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燕明狮早有心理准备，迎上他的黑脸，翻开第一页：“你先别着急拒绝，先看看这位。令公的嫡长女，年十六，性情温婉，擅丹青……你不是也喜欢美人图么，她很擅长人物工笔的。”

白瞎了自己这番用心良苦的布置，赫连怀沙胡乱推开新毡垫，半躺回席上，“不要。”

“为何不要？”燕明狮带着册子追过来。

赫连怀沙闭了闭眼，随便找了个理由，“你也知令家跟你们南陵二皇子有旧，他家的女儿嫁过来，小皇帝会以为我别有用心。”

燕明狮想着他可真聪明，随随便便猜中自己的用意，赶紧翻到第二页：“那你再看看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年十五，精通汇算，模样也出挑，堪称都城十大美人——”

“不要。”

“这又是为何？”

“少骗我，你们礼部尚书我又不是没见过，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能生出十大美人？怕是你画工为她添色不少吧。”

骗不过他，燕明狮差点笑出声，抿了抿嘴，翻到第三页：“那这个呢，周家的嫡女，这个我是真见过，我的好友周瑾青他亲妹妹，性子爽利，还能骑善射的，我……”

“不要。”

“我还没说完……”

“说不说完都不要，你们那个小皇帝把令家的兵整合给了他周家，他家的女儿要是嫁过来，我要是跟她一言不合，周家是不是要请旨带兵来打我？”

……翻了好些页，燕明狮口水说干，换来的都是“不要”。

“可跟陛下平辈的公主们都已经尚了驸马，郡主们又都还年幼，”燕明狮很为难，“这些你都不要，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赫连怀沙偏过头，燕明狮觉得赫连怀沙看他的眼神很是不对劲。

燕明狮的脑子转得很快，拍手断定，“啊，原来如此。”

“什么？”

燕明狮凑到他面前，对他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怕我大哥知道了吃醋？放心，我午时已经修书与他，告知此事性命攸关，他会体谅的。”

一张小嘴一晚上都在叭叭叭的，实在心烦，赫连怀沙用力捏住他下巴，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