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否有可能存在其他藏在暗处的野心家，这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作为大洛的主宰，洛栾尚且有这个自信。

年迈的帝王目视着年前向他鞠躬行礼的后辈——他们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真切的血缘联系，假使有心观之，堂下的太子尤其能与代郑从相貌上发现不少相似之处。

“代卿，你来了。”洛栾用一种堪称毛骨悚然的慈爱表达着问候。

代郑心头略紧，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这些日子却偏偏犯了太岁，被迫收到些决不能让洛栾抓到把柄的消息。天知道那些人究竟怎么混进洛京的，虽不过只是送些消息的隐蔽行径，也足够让处境本就如履薄冰的代郑头痛了。

他固然对天子毫无尊重，却还暂时没有改朝换代的念头——在洛栾的眼皮子底下养兵，他也没有这个本事。

说来可笑，当年太/祖皇帝之所以将代氏的封地定在距离洛京十足遥远的巴蜀，固然是将天府之地赠与皇后以示荣宠，但一体两面，又何尝不意味着对外戚的忌惮。

那确是一个好主意，世世代代留在都城不就封的主家，哪怕当真在封地养了私兵，面临危机时依旧鞭长莫及。

至于为何始终不就封……

先辈所思所虑为何，代郑不知也不想知。而他父……代郑心中冷笑，若非他与自己旧日的学生、当今的天子搅合在一起，后来更是一步错步步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代氏又哪里会沦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以至于连想要选择就封这条退路都困难重重。

想必只要代氏主支还存一人，今上都放不下他悬着的心。

毕竟“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洛栾能以非嫡非长的身份继任天子之位，离不开代氏先家主的支持；而先家主之所以愿意违背礼法支持他，自然存在不得不为的理由。

一个根本没能在腹中活过三月的孽种，又或是与自己学生的苟且，将歉疚深深植入了代郑父亲的心中。可能还有所谓的爱，但至少代郑对其嗤之以鼻，尽管他往昔还曾以此为借口搪塞解沉秋。

这个秘密足够洛栾对所有可能存在的知情人心怀芥蒂，而只需拥有翻看族谱的资格，代氏主支的族人便能轻易知晓答案——当年洛朝太/祖皇帝的发妻，其“母亲”正是出生壬族。这一系特殊的血脉因此混入洛朝皇室，并在百多年后结下恶果。

令初登位的洛栾最耿耿于怀的是，哪怕他已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子，四境诸侯口服心不服便罢了，扶持他上位的代氏同样不将他放在眼里；大权在握的洛帝则愤恨于，他汲汲营营百般算计十数载才坐稳皇位，将京中贵族压得喘不过气，却因无法与女子生育继承人，不得不冒着巨大风险、交付足够利益、更被迫再次低下姿态向故人求助。

代郑拒绝思考为什么洛栾不选择其他男人然后斩草除根，他只知道“代妃”的存在，本是为了掩盖这桩荒谬的阴私，亦是为了给家族争取更多利益。奈何作为政治牺牲品的那个女人，他父亲最小的、因病弱养在家中无人识的妹妹，毅然选择了更迅速也更决绝的方案。

当年，代郑的父亲给了他的小姑母两个选择。

一是作为“代妃”嫁给洛栾，以太子生母的身份幽居深宫，再竭尽全力活到洛翟继位，方能成太后为代氏谋得利益。可洛栾不敢轻易动她，却也必然时刻想要她死，双方将围绕她展开一系列争斗。前路未知，但不难预想她的殚精竭虑，更不一定能保证活到最后。

二便是兵行险着。太子身具一半代氏血脉作为交易条件已昭告天下，既如此，只要皇帝死，代氏即可重新借母族外戚之利重掌大权，有朝一日改朝换代未尝不可。代价则是，如果刺杀失败她只有死路一条，不但不能以代氏女的身份下葬，更甚者，或许死无全尸。

……后来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戴了面纱的代妃，其所作所为原能以刺客身份粉饰，洛栾同样不想让人知道代氏和他的离心——代氏若与外人勾结，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可惜当年的解沉秋着实太过莽撞，生生在众人面前揭开了不堪的真实。

至于后来代氏以交出私兵为条件，换得洛栾表面上对此事不再追究，那又是木已成舟后双方重新达成的新交易。

冲突本不会激烈若此。

代郑心头苦笑，所以解沉秋欠他代氏，本是他真心所言。不报复解沉秋，只是因他父亲去后代氏势弱，得他恩惠的西王能给代氏带来更多利益罢了。

送族人前往蜀郡的行动隐蔽而缓慢，洛栾召他前来大抵并非为了此事。饶是如此，近日里代郑所接触的、可能引起洛栾反弹的事与物也实在太多了。

他难免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