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沉默一瞬,没有反驳。
燕迟受人欺负,他当然知道,即便他自己没看见,也大有人为了讨好他而来他面前邀功。
看那些人得意洋洋拜高踩低的嘴脸,季怀真心中就一阵厌烦不快,甚至还有些恼怒,却不愿细想自己的恼怒究竟是因为这些人的表里不一叫人恶心,还是因为燕迟受了委屈。
徐善又问道:“……看燕迟受欺负,季卿心中可畅快?”
季怀真又哪里肯在徐善面前说真话?当即嘴强牙硬地回答:“当然痛快,痛快至极!臣巴不得更多人欺负他,巴不得叫那小子知道得罪我季怀真是什么下场!”
“那好吧……”徐善煞有其事,重重地“唉”了一声,拿起朱笔,作势要批奏疏,“刚才燕迟还在求朕,说想回晋阳,不想在京师,朕本来还在犹豫……既然季卿这样讨厌他,那朕就放他去做晋阳巡抚,省得天天在季卿眼皮子底下晃悠,惹朕的季卿生气。”
年轻的帝王露出稚气一面,冲季怀真狡黠一笑。
季怀真这张嘴,可是和季能斗惯了的人,纵然眼前的人是一国君主,也不会被其轻易拿捏,当即拿出份奏疏,在皇帝面前晃了晃。
徐善好奇道:“这是什么?”
“当然是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徐善立刻道:“那朕再想想,晋阳巡抚不好,吃苦受累,燕迟是陆公的养子,又是苏合可汗的遗孤,身份不比他人,就该留在朕的身边,让他与季卿天天见,月月见,年年见,抬头不见低头见。干脆就让燕迟做锦衣卫指挥使吧……”
季怀真不置可否,把奏疏递给徐善。
徐善展开一看,还未看清奏疏内容,便先看到最末尾的一大串名字,由内阁首辅陈勋开始,后面跟着其余四位内阁大臣的名字,中间则是其余大臣的名字,略略一数,人数竟已过大半,而最后结尾的,赫然是武清侯赵潭、兵部尚书陆晖和新任大都督季怀真。
“陛下,陈勋陈大人牵头,联合各位大臣上书易储一事,要因其父之过,力荐陛下废弃徐见纯的太子之位。六位内阁大臣,其中五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六科十三道,督察院,大理寺,签名的官员人数过了大半,臣恭喜陛下——”
季怀真缓缓起身,抬眸勾唇一笑,对微微愣住的帝王敬拜:“——心想事成。”
徐善喉结一滚,伸手轻抚过请愿书上的名字,从后往前,最终停在陈勋的名字上,低声道:“从前朕找陈勋试探过此事,他是内阁首辅,内阁六位大臣里两人是他同乡,一人和他师出同门,他若支持,易储一事会容易许多。可当时陈大人疾言厉色,没给朕留什么好听话,朕当时惶恐的很,想着莫不是朕真的做错了。”
徐善抬头,冲着季怀真一笑。
“陈大人这名字签的甘不甘愿,朕心中清楚,季卿又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朕也清楚。若不是季卿替朕出谋划策,若不是季卿以自身为诱饵让李富年等人露了马脚,朕在这朝堂上依旧要处处受太后一党掣肘,举步维艰。”
季怀真了然一笑:“现在陛下心病已除,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会反对陛下了。”
徐善点头,二人静了片刻。
“朕还有桩心事,唯独季卿一人可托付。”
季怀真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季怀真,四目相对间这对君臣之间已是心照不宣。
“奉天殿的龙椅上容不下两个君王,东宫自然也容不下两个太子,依季卿的意思,朕的儿子住进东宫,那哥哥的儿子……又该如何安置?”
片刻后,季怀真欠身敬拜,沉声道:“臣心中有数了。依臣所见……不如就把见纯殿下送去留都。”
徐善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命季怀真为他研磨。
一出乾清宫殿门,八苦便迎了上来,见季怀真面色不快,试探道:“大人,怎么了?”
季怀真没有回答,四下看了看,反问道:“就你一人在此?”
八苦一怔,没听白季怀真的意思,他家大人还想有谁?又想起方才来时和燕迟撞见的一幕,转念一想,忙道:“大人……您当初下榻在陆晖家中,留了不少东西在那里,可要顺道拿回来?”
季府与陆府,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如何就顺路了?
八苦睁眼说瞎话,季怀真却顺着台阶下了,坐上了这趟“顺路”的马车。
马车高大结实的包桐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街道,四角挂着的金铃随之响动。
金铃铛越响,就代表这路越破。
路边蹲着替人修补马鞍的老匠人听见动静忙停下去看。京师之中达官显贵遍地,可大多聚集在宣北坊,这样华贵的马车不常出现在此,倒是有一位大官住在此处,是十里八乡里有名的清官陆晖陆大人。
果不其然,那马车在陆大人家门口停下。
他们瞧见只手掀开车窗,从缝隙下窥见里头坐着位顶好看的公子,可那公子也只是将陆家紧闭的大门看上片刻,便又把车窗放下。
八苦一惊,问道:“大人,这就走了?”
季怀真道:“走吧,没意思极了。”
他低头摊开手,燕迟雕刻的小马被他藏在掌心,他心道: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得跟一个注定不是同路人的燕迟纠缠。
八苦瞠目结舌,按照季怀真的意思打道回府。
马车四角挂着的金铃铛越走声越小,一开始响的如疾风骤雨,后来是濛濛细雨,直至趋于平静,马车平稳地停在季府外。
“大人……”
八苦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见季怀真双眼闭着,似是睡了,又悄悄退了出去。
其实季怀真没睡,他只是太累了,不想和人说话。
他脑中忽想起那天早上,陆晖不顾燕迟阻拦推门进来,他彼时正衣着潦草地坐在充满燕迟气息的床榻之上,不知为何,他看着风尘仆仆不苟言笑的陆晖,心中莫名紧张。
可季怀真已许久不紧张了。
他以为陆晖要来阻拦二人,要来将他羞辱一番,他机警地瞪着陆晖,这固然是陆晖的家宅,可他却觉得陆晖踏足了自己的领地。
就在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准备好了反唇相讥之时,只听陆晖道:“望季大人高抬贵手,放那些大臣一命,只要季大人为我大齐留住栋梁之材,陆某再不过问换太子一事。”
季怀真一怔,冷声道:“陆大人此话怎讲,明明是李富年将我抓进诏狱,明明是他们算计我季怀真,我如何就能饶他人性命?”
“你能。”陆晖目光坚定。
季怀真眼睛一抬,继而问道:“你去见过陛下了?”
“是,你和陛下的那些打算,陆某看得一清二楚。”
“你既去见过陛下,就该知道陛下对这些人的态度,这些人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听从他的,背地里却效忠太上皇,效忠太后,你叫我放过这些人,不就是叫我和陛下对着来?”
“不,季大人是聪明人,心中清楚陛下不会逞一时之快,有些话我不便说,就需季大人你来说,陛下方能顺水推舟。”
季怀真盯着陆晖看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忽问道:“你就不想说说燕迟?你看到我和燕迟这样……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燕迟是你的养子,你我二人乃是政敌。”
陆晖无可奈何道:“作为陆晖,得知此事我心中必定有所芥蒂,可作为父亲,我只想叫燕迟开心,况且……”
陆晖犹豫一瞬,没再说下去,可季怀真却替他说了:“你觉得我二人不是一路人,长久不了。”
陆晖哑然失笑,向季怀真拱手道:“燕迟心思澄澈,不曾尝过情爱之苦,若真有那一天,望季大人高抬贵手,赏他个好聚好散便是。”
马车内,季怀真睁开眼睛,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他心中烦闷不已,手中攥着那木雕的小马,直到掌心变得汗津津的,才长叹一口气,俯身下车。
只见一人站在车外,季怀真抬眼望去,见站在外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同他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的兄弟。
这两人把对方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互相看了片刻。
一个站在马车上,脸藏在暗处;一个站在马车外,不知等了多久,脸上被晒出汗来。
陆拾遗叹气,如同过去一样,总是先一步在争吵过后低头,低声唤道:“哥……”
他伸出一手,将季怀真扶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