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院落内,四人狼吞虎咽,再顾不得半分礼仪。
“小佳师兄,你看他们,把咱家的饭都要吃完了,嫂子回来发脾气怎么办?”
那开门的小道童看见四人狼狈吃相,啧啧称奇。
一人端着个海碗从厨屋走出,朗声道:“烧饼师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又何必计较这些吃食。”
这人眉目英俊,明眸皓齿,同样身穿白色道袍,他拿根枯树枝当发簪,眼角眉梢一股轻盈灵动之态,瞧着不像个道士,倒像个江湖侠客。
他把盛汤的海碗往案上一放,目光顺势在四人之间转了转,一眼看出当家做主之人,朝季怀真拱手一揖道:“在下路小佳,这是我的师弟烧饼,敢问贵客从何而来,怎么如此狼狈。”
桌案下,燕迟再顾不得避着季怀真,一手伸了过来,按了按他的膝盖。
季怀真示意他放心,答道:“我们是从京师来,要到金陵去,谁曾想刚走到晋阳就遭遇了劫匪,随行家丁全被杀了,马车行李都被山贼抢了去,我们福大命大才躲过一劫,眼下要想办法筹些盘缠才再好上路。”
路小佳一笑,目光扫过燕迟一身脏兮兮的飞鱼服,并未拆穿。
季怀真一指燕迟:“这是我弟弟。”又一指徐见纯,语气一顿,随即玩味笑道:“这是我长子。”说罢便看向徐见纯,“纯儿,喊声爹来听听。”
燕迟:“……”
徐见纯瞪了过来,敢怒不敢言,然而路小佳和烧饼在一旁看着,只得屈辱地小声道:“……爹。”
燕迟犹豫一瞬,不知顾忌什么,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而是道:“……我叫小燕。”遂忙低头喝水,藏住脸上不自在的神情。
路小佳又看向季怀真。
那季大人一笑,缓缓道:“……在下陆拾遗。”
话音一落,燕迟已是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路小佳一听这名字,登时吓一大跳,忙跳起来,一边拍燕迟的背,大喊道:“可是陆晖陆大人之徒?”
季怀真谦虚地点了点头。
“那今日给大人的这些饭菜,就该吃!陆大人乃是晋阳的父母官,早年在晋阳担任巡抚时,赈灾安民,解百姓于倒悬!若没有陆大人,晋阳的百姓要成片成片的死……”路小佳神色一正,撩开道袍就要跪下磕头。
燕迟大惊失色,用力架住路小佳,阻止道,“不必叩拜,千万不可对他行此大礼!”
路小佳膝盖往下坠,伸着脖子要跪,季怀真还在一旁笑道:“拜吧拜吧,不碍事儿。”
燕迟瞪季怀真一眼。
路小佳固执道:“拜的不是眼前这位公子,而是陆公!哎呀其实拜这位公子也无碍,早就听闻陆公弟子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去年不还带头弹劾贪官肃清纲纪?朝廷有陆大人和公子这样清廉的父母官,那些贪官污吏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眼见路小佳就要去跪大齐最大的贪官污吏,燕迟忙擒住他胳膊,强硬地架住他,神情古怪道:“不必……真的不必了,你听我的,陆晖大人从不讲这样的排场。”
陆公的名号一搬出来,路小佳只得作罢。
季怀真满脸遗憾地叹了声。
这下不需季怀真找借口,路小佳便自发要他们留宿在此,以此报答陆晖恩情。
路小佳的媳妇儿去了镇上要明日才回,他便安排蓁儿与徐见纯同烧饼挤一挤,燕迟与季怀真单独一屋。
屋门一关,燕迟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说你是陆拾遗?你若不想暴露身份,编个名字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打我义父的名号!”
季怀真瞥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有我的道理。怎么,我用我兄弟的身份,你心中不快?”
燕迟纠正道:“你不可打着我义父的名头胡闹。”
季怀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径自往榻上一躺。
燕迟看着他纠结半晌,原先四人在山里命悬一线,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可如今吃饱肚子,头顶有片瓦盖着,他们没了性命之忧,燕迟看着季怀真横在榻上,就难免想起那夜的事情,想起季怀真的那句“讨厌他”。
正要拿着铺盖去躺地上,就听季怀真道:“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借住多久,难不成你要夜夜躺地上?都决定分道扬镳了,你有什么好纠结的,莫不是心中有鬼,对我割舍不下吧。”
燕迟嘴硬道:“有什么好割舍不下的,我没那样没出息。”
季怀真都这样讲了,燕迟只好躺榻上。
二人风餐露宿数天,早已精疲力竭,没心情再斗嘴吵架。季怀真往榻上一躺,很快睡去。燕迟却翻来覆去,不知想到什么,蹑手蹑脚下床敲开路小佳的屋门,朝他讨要些治皮外伤的药膏,回屋去了。
翌日一早,燕迟最先起来,看见怀里的人,忙把人推开了。
他昨夜睡前明明是背对着季怀真睡的,怎得一觉睡醒,二人又抱到一处去了。
季怀真悠悠转醒,见燕迟神情僵硬的防备模样正要揶揄调侃几句,低头一看胳膊胸腹,这才发现他先前受的那些外伤都被人涂上了药膏。
季怀真霎时间就心软了。
燕迟低着头,生硬道:“我等下就去和路道长讲,让他再腾出间屋子给我。”
季怀真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他讥讽一笑:“你睡柴房去吧,柴房有地方给你睡。”
路小佳在外头恩公恩公地叫唤起来,喊二人吃饭。
季怀真踏出屋门,看见院中两个半大的孩子玩作一团,烧饼四肢着地跪在地上,给徐见纯当马骑,好奇问道:“纯儿,你的手指头怎得这样奇怪!你的小手指怎么是青紫色的!”
徐见纯不高兴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解释道:“我生下来就这样……只是一块胎记罢了,你干嘛笑话我。”
烧饼围着院子爬了三圈,又把徐见纯抖掉,叉着腰道:“该你了!该你给我当马骑了!”
徐见纯为难片刻,低着头不说话,他是皇子,皇子怎可跪在地上?
烧饼怒道:“你骗我!说好了各来一次的,我不搭理你了。”
“好好好,我当马就是。”徐见纯拉住他,趴在地上当马,驮着烧饼在院中爬来爬去,不一会儿二人便笑起来。
季怀真看得嘴角不住抽搐,燕迟面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挠,季怀真却把他一拦,说道:“让他玩吧,你看他平时哪有个小孩儿的样子。”
燕迟转念一想,昨日徐见纯都管季怀真这阉人喊爹了,眼下再给人当马骑,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好作罢。
二人用过早饭,季怀真又朝路小佳打听附近哪儿有当铺,哪儿有驿站。
路小佳道:“往西三里就可进城,方圆二十里最大的驿站就在此处了,我媳妇儿常进城采买,她下午便回,不如二位大人等她回来,让她带你们去?”
季怀真谢过路小佳的好意,看着他牵来一匹马。
燕迟尴尬道:“就一匹?”
路小佳道:“还有一匹被我娘子骑进城了。”他茫然地看向二人:“怎么,你二人不会骑马?”
季怀真忍笑,好整以暇地看着燕迟,燕迟虽心中为难,却是不再纠结,和季怀真共乘一骑,向西去了。
从当铺出来,季怀真掂着手中三十两银子,唏嘘道:“都说小地方民风淳朴,我看这当铺老板就不老实,大人我五百两买来的玉佩被他趁火打劫,三十两就收走。”
燕迟道:“……就许你搜刮民脂民膏,还不许别人占你便宜了?你可知这三十两够一户人家两年的花销?”
季怀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带着燕迟置办衣物,将二人身上招眼至极的衣服尽数换下。
燕迟犹豫一瞬,正要取下额间的答忽当掉换些盘缠,季怀真却从后一扯,将他束发的发带给摘走。
季怀真漫不经心地问道:“去掉做什么?老实戴着,大人我就喜欢看你披散着头发。回京后你不许学我们齐人束发,那身飞鱼服也不许再穿,穿回你自己的衣裳去。谁敢说三道四,你就叫那人来找我。”
燕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目光看了过来,那目光欲语还休又烦闷至极,最后燕迟憋出句:“……你现在再来说这种话,我也不信了。”
季怀真嗤笑一声,拉着燕迟的头发轻轻一扯。
燕迟吃痛,不得不靠过来。
二人近在咫尺,气息交融,季怀真似笑非笑:“本就是哄人的话,我高兴就哄你,不高兴就骂你,你若不当真,又何必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