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尘点了点头:“好,晚辈明白了。”
另外一边,曲江青和江此回出了城,来到了宿微云身死的地方。
勒停马之后,曲江青看到前面那血淋淋的一幕,下意识就想要挡住江此回的视线:“江姑娘,我们先……”
但江此回不听他说完就跳下了马,步履艰难的走向了宿微云的尸身。
尸块已经拼凑不全了,只能从那些破碎的衣料中,勉强辨认出死者身份。
江此回整个人都像是痴傻了一样,脚步沉重的走过去,身子又重重的跪在地上。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让听得人也为之悲切。
江此回趴在宿微云的尸身上哭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嗓子都哑了,眼睛都哭红肿了,这才逐渐平息。
她悲怆的神情中透露着一股麻木,短短半日的功夫,上一个噩耗还没能接受,下一个噩耗又紧随着追来,让江此回疯都来不及疯。
她觉得这几日的事情太可笑、太荒唐、也太捉弄人了。
见江此回的状态不对劲,曲江青怕她出事,便走过去蹲下陪着她。
死一般的安静从江此回身上散发出来,若不是曲江青亲眼看见旁边有个人,他还以为江此回也走了一会儿了。
沉默了许久,曲江青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他也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他姐姐死后,我那位朋友把她阿姐的尸体藏在了自己家中,藏了整整两年之久。
“有时候我在想,那两年,他的绝望和恨意,是不是从未消减过分毫。
“后来,他报了仇,现在也过得挺不错。”
江此回死气沉沉的睁着眼睛,没说话。
曲江青又说:“我知道现在任何劝你的话都没有用,但如果报仇能支撑你走下去,你就……”
“我会亲手杀了他。”还不等曲江青说完,一直安静无声的江此回,冷不丁的说了这么句话。
听她开口说话了,曲江青松了口气,骤然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般人只怕熬不下去,不管这姑娘心里怎么想的,只要能有个念头支撑她活下去就行。
江此回没把宿微云的尸身带回京中,而是直接在这官道附近找了一块平地,要动手刨坑。
江此回一下一下的用手挖土,曲江青见状不忍,便上前帮忙一起,江此回动作不停,看也没看他:“我自己来。”
曲江青只好停手。
江此回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小姐,别说刨土坑这种事了,就连厨房都没去过几次,故而没多长时间,她指尖就出血了。
曲江青看不下去,伸出手握住她的小臂:“江姑娘,虽然我的话不好听,但自毁的行径没有任何意义,有这个力气,不如留着对付仲千怀,你现在不应当跟自己过不去,若是宿夫人在天有灵,瞧见了会心疼的。”
曲江青也不知自己说这话有没有用,但不管是孝心也好还是恨意也好,都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本以为江此回听不进去,却不料她顿了顿,然后问了句:“可否借大人的佩剑一用?”
曲江青没想到江此回这么听劝,便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她,但她一个人挖坑毕竟辛苦,曲江青又试探着问了句:“要不……我让他们几个也来帮忙?咱们一起动手,安葬了宿夫人的尸骨后早些回京,江府的一些事还需要你回去做主才行。”
江此回像个机甲一样,一停不停的刨土坑,曲江青见她不说话,也就没敢再问。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听见江此回低低的“嗯”了一声,曲江青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赶紧喊来其他几个差役:“你们几个过来,帮着江姑娘一起安葬宿夫人。”
曲江青自己也动手,他们一起刨坑,这事便快了不少。
等江此回将最后一抔土洒在宿微云的坟上时,她跪在坟前,久久没起身。
江此回已经哭不出来了,此时的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麻木更多一些,还是悲痛更多一些。
但其中定然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对宿微云的。
江此回替自己的母亲感到惭愧,因为江释舟这些年待她不薄,不管她当初委身于仲千怀究竟是不是被迫的,但回京后的数载,宿微云明明可以把回京路上的那段遭遇说给江释舟,可她没有,甚至……自甘堕落,与仲千怀私相授受了这么多年。
江此回想不通,也没力气去想了,她很疲累,这短短几日的遭遇,让她觉得自己比蝼蚁还不如。
蝼蚁会被人一脚踩死,但她现在必须躲开那些劫难的阴影活下去。
因为,仲千怀,必须死在自己前头。
曲江青骑着马,带江此回回京。
江此回如今无家可归,曲江青先带她去了趟刑部,将这几日的事情写成一份案卷。
恰逢此时云海尘来了,见到他二人回来,便对曲江青道:“江青,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曲江青刚迈出没几步,江此回就像个活死人似的开口了:“大人要说的事情,与民女有关么?”
两人停住脚步,曲江青看着云海尘,云海尘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但见她这个状态,便没忍心开口:“呃、不是,本官……”
江此回一脸槁木死灰的模样:“若是与我有关的事情,大人不必顾忌,直言便是,反正民女早晚要知道。”
曲江青也觉得,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不如趁机一起说了便是,就对云海尘点了点头。
云海尘见状叹了口气:“刑部抓到了仲千怀的三个同伙,经审问后,他三人交代了一件事:江寂人是江释舟的儿子,其母向玉栀因为发现了宿微云与仲千怀私通的秘密,在生产时,被他二人设计害死。”
江此回的眼神颤栗了一下。
“还有就是……”云海尘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是宿微云和仲千怀所生,江侍郎……并非你亲生父亲。”
江此回仿佛没听懂似的,顿了好半晌才问:“那些山匪在劫持我的时候,明明说我是江释舟的女儿,为何又不是了?”
这几日的经历大起大落,连带着自己的身世也三番两次的变换,江此回真的不知道该信谁的话了。
云海尘道:“前几日夜里,江寂人和你同时在江府被袖箭所伤,仲千怀见到了你二人的血迹融于水中,这才以为你两人都是江释舟的儿女。但以滴血认亲来验证身份的法子,其实并不准确。”
江此回反问:“既然滴血认亲做不得真,为何笃定江寂人是江释舟的儿子?为何我又是……”
云海尘解释:“比照年龄和长相,再加上那三个山匪所交代的陈年往事,江侍郎和江寂人应当的确是父子,而且听郭阁老说,江寂人进京后,一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他身上也有向夫人留下来的旧物,那物件儿郭阁老曾经见过,确实是三十年前京中盛行的样式。”
江此回:“那我呢?”
“据那三名山匪交代,当年宿微云怀有身孕后,便对仲千怀说腹中怀的是他的骨肉,直到前几日仲千怀看见了你的血迹与江寂人的融在一起,才误以为你二人都是江侍郎所出。”
云海尘知道自己这样解释,只会引出越来越多的疑问,便道:“江姑娘,其实要印证你到底是不是江侍郎的女儿,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叫滴骨法,此法比滴血认亲更为准确,若是你愿意……”
江此回怔怔的打断他的话:“不用了,我知道了。”
根本用不着什么滴骨法,听到这儿,江此回便能断定,自己的生父就是仲千怀。
因为宿微云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是算过了日子,否则她没必要把江释舟的孩子硬说成是仲千怀的孩子。
毕竟一个是朝廷高官,一个是欠下不知多少血债的山匪,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天差地别,若非宿微云想借自己和仲千怀的父女关系、将他们捆绑成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撒这种谎对她而言没有丁点好处。
见她神色不对劲,曲江青便出言宽慰:“江姑娘,你放心,仲千怀做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他日三法司定罪时,你不会受其牵累的。”
但江此回听了这话后,反应却出乎他二人的意料:“我当然不会受牵累,因为我是江释舟的女儿,从前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