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曲江青便犯愁把江此回送到哪里。
江府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如今根本没法住人了。
送到客栈去?谁知这京中还有没有山匪的其他余党,万一他们伺机报复,那江此回可就危险了。
曲江青拿不定主意,就把云海尘扯远了,低声问道:“快帮我想个法子,江府没法住人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江姑娘住哪儿更安全些?”
云海尘想也没想:“住你府上。”
曲江青皱眉:“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云海尘:“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只能住你府上!”
曲江青急了:“你有谱没谱!人家一个姑娘住我府上,若是传出些风言风语,往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云海尘自有他的理由:“你之所以这么问我,定然是明白江姑娘现在的处境并不是彻底安全的,既然如此,你要么让她住在刑部,要么就把她带回你府上。
“当然了,还有第三个法子,就是你把她送到客栈,再派人护着她。但是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三法司都要抽调人手去抓仲千怀一伙儿人,剩下的人还要负责衙门日常的周转,你觉得还能有多余的人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么?
“再说了,人家又不是嫌犯,你天天让人寸步不离的盯着,就不怕对人家的名声有损了?”
“那也不能住我府上啊!”曲江青真不是嫌麻烦:“我府上一个女眷都没有,纵然她是为了避难,可外头的人见了却不会这么想!”
云海尘再一次脱口而出:“那就住刑部。”
“你……”曲江青气得不轻:“刑部天天人来人往的,人家一个姑娘住在这儿,你觉得方便么?”
“所以我说把她带到你府上去啊!”云海尘的表情很认真:“是你陪她去城外收殓了宿微云的尸骨,这偌大的昭京,如今也就你更让她信任一些。
“你若是怕对人家的名声有损,那就辛苦辛苦,这段日子少回府,多在大理寺当值,只要有人看见你们是分开住,就不会乱传谣言了。
“而且你府上有护院,就算那些山匪还有同伙留在昭京,也当不至于蠢到去你府上抢人。”
曲江青狐疑的眯了眯眼:“你……是不是不想坐曹,所以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啊?”
“我……”云海尘气结:“我前段日子为了增补《昭律》,连着好几夜在大理寺梳理案卷,架阁库夜夜都亮着烛火,你一点儿也没看见?”
曲江青摇头:“还真没有。”
云海尘抬起一脚就是踹:“你信不信我……”
曲江青灵活的躲闪开:“诶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随后他真的把江此回带到了自己府上。
“江姑娘,我府上有护院,你放心住下即可,先前伺候你起居的婢女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寻来,让她们跟你一起住,你也能自在些。”
江此回表情麻木的摇了摇头:“不必,还请大人帮我将府上的佣人都遣散了吧,我如今与丧家之犬没什么两样,又何必再装出一副高门千金的样子。”
这话对自己实在是刻薄了点儿,曲江青听罢皱了皱眉头,却没多说什么,他吩咐好护院近日多加警惕,又对管家说平日里别拘着江此回,但她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赶紧去大理寺禀报自己,管家一一应下,随后曲江青便回大理寺了。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京中半数官员都不可能睡个安稳觉,远在京外的步苍峦更是悬着一颗心放不下来。
仲千怀一伙人带着江寂人跑了很远的路,直到入夜后才躲进了一个荒废的驿站,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顶多能避避寒。
“仲老大,”有个山匪问道:“咱们要一直带着这个江寂人么?要不将他活埋了算了。”
仲千怀有些拿不定主意:“万一他还有用处呢……”
另一个山匪却道:“仲老大,留着他只会给咱们惹来麻烦,您想想,万一他沿路趁咱们不注意的时候留下了什么记号,那咱们永远都甩不开身后的追兵,而且宿微云已经死了,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何不趁现在月黑风高又地处偏僻,咱们……”那人的话没说完,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群山匪做事向来狠绝,从不瞻前顾后,因此仲千怀很容易就被说动了:“行,那你去办吧,利索点儿,别留下痕迹。”
“好!”对方转身就要去灭口。
结果刚走出没几步,迎面却过来一个山匪:“仲老大,那个江寂人想见您。”
仲千怀有些惊讶:“见我?什么事?”
“他说他可以助咱们顺利回到东泽省。”
一开始提议灭口的那个山匪觉得有鬼,便劝仲千怀:“仲老大,别信他的话,此人诡计多端,这么说只是为了自己活命而已!”
仲千怀沉思了少倾,道:“先去听听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那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敢跟我耍花招,再弄死也不迟。”
“欸……”说话的那个山匪见仲千怀执意要去,便只好一起跟上了。
江寂人被绑在马棚里,看守他的人见仲千怀来了,就解开了系在他后脑的布。
仲千怀没废话,直接问他:“听说你有法子让我顺利回到东泽省?”
江寂人说:“对,只要你不杀我,你就能回去。”
仲千怀讥笑一声:“我杀不杀你,跟回不回得去有什么关系?”
“你应当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对吧?”江寂人盯着仲千怀的眼神,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仲千怀道:“确实,我知道你是江释舟的儿子。”
“既然如此,我就是你的保命符,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消息传出来的速度比你们出逃的速度要慢很多,只要你赶在三法司之前寻到官府的帮助,便能顺利回到东泽省。”
“寻求官府的帮助?”仲千怀警惕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官府,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江寂人道:“你在江府当了三十年的管家,江侍郎在朝为官的时候提携了多少寒门学子,你应当很清楚,那些人如今又有多少在地方为官,想必你也知道几个。只要你赶在三法司之前找到他们,再说明我的身份,往后的路你们会顺利很多,否则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盘查。”
跟在一旁的山匪不信:“说明了你的身份,再路过各地关卡就不盘查了?你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江寂人瞥了他一眼:“不是我面子大,而是你们完全可以颠倒黑白,骗他们说江府遭了难,你们是护送我回东泽省的。
“一来你是江府的管家,对江府的事了如指掌,编个滴水不漏的谎言不成问题。
“二来我与江侍郎长的十分相像,只要是江侍郎提拔过的学子,见到我的长相就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但前提是你们的动作一定要比京中的各司衙门快才行。”
他说完,毫不心虚的迎上仲千怀的目光。
可仲千怀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少倾后,突然吩咐旁边的人:“我记得咱们来的路上,有个断崖,是不是?”
有一山匪应道:“是,骑马折返回去,用不了一刻钟。”
仲千怀狠戾的说:“行,你们两个,带他过去,把他推下去,做的干净点儿,伪装成他自己不慎摔下崖的样子。”
江寂人登时慌了神,强自镇定道:“仲千怀,你疯了不成!如果我的尸体被追来的官兵找到,天涯海角,你以为你能逃到哪儿去!”
仲千怀冷笑一声:“我若是真的按照你的鬼主意去做,那才是真的疯了。你让我去找官府,压根儿就是为了自己求救,真当我看不出来么!”
江寂人还要再辩驳,仲千怀却懒得与他废话了:“捂住他的嘴,扔下崖去!”
这群山匪心狠手辣,做事也从不拖泥带水,江寂人的嘴里重新被绑上了布条,他被拽走,只能“唔唔唔”的挣扎着,却丁点儿用处也无。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寂人被驾到马上趴着,他的手脚都被捆住了,这种脑袋朝下的姿势让他极为难受,短短一刻钟不到的路程,他被颠的头晕恶心,下马的那一瞬天旋地转,已经没有逃走的力气了。
那几个山匪将他身上绑的绳子全部解开,随后毫不犹豫的将他推下了崖,江寂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消失了。
眼见着仲千怀交给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山匪便骑马回去了。
但是碍于夜色的遮掩,他们没瞧见,在江寂人被推下崖的一瞬间,隔着几步远的石堆后面,也有个身影跟着跳了下去。
夜晚的凉风不断从江寂人耳后穿过,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一瞬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笑自己不自量力,自作聪明,又笑自己这辈子实在不值得。
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没享受过家人闲坐的温馨,也没体会过世俗的儿女情长,倒是有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可如今也无法跟他们道别,他在这世间走了一遭,却什么都没拥有过。
除了那个叫步苍峦的人、他那莫名其妙的情意。
如果下辈子有机会遇见,自己或许可以跟他说一声……
“江寂人!”
江寂人恍惚了一瞬,以为出现了幻觉,正当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从一旁蹿出来一个身影,死死的抱住了自己,那人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持剑狠狠地插进了崖壁。
但他二人的重量太大,下落的速度也太快,即使如此也还是阻止不了他二人的坠落。
步苍峦沉声道:“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