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周一上午爆发的。
风寄简被阿玫的电话吵醒的时候,才七点四十。电话那头,阿玫的声音都是劈的:"风哥,出事了,你快看微博。"
热搜第九位,词条是:#风哥探店收费二十万#。
爆料的是个百万粉的营销号,一篇长文,配了九张图。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某美食博主"风哥",表面探访老店、不收推广费,实际上单条探店视频报价二十万,不给钱就"曝光卫生问题"。配图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打了码,对话里"风哥"的口吻蛮横,张口闭口"不给钱就等着关门吧"。
还有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两万块,备注写着"探店定金"。
风寄简坐在床上,把那篇长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荒谬。
那篇文章的笔调太老辣了。标题起得诛心,正文先扬后抑,先把他七年的成绩夸一遍,再话锋一转,"可惜,人设终究是人设"。这种写法最毒,骂你之前先捧你,显得客观,显得惋惜,显得爆料人痛心疾首。
连他"三不接"的原则都被反过来写——"不接低价推广,是因为要价太高,小店出不起"。白的写成黑的,只需要调换一个动机。
风寄简看完第二遍,手是凉的。
那些聊天记录,头像打码,昵称伪造,可说话的语气模仿得有七分像。转账截图做得更真,时间、金额、尾号,像模像样。外行看热闹,这九张图足够定罪了。
评论区已经沦陷。
"人设崩了,亏我还学他做菜。"
"早就觉得假,什么人能不收钱做公益探店?"
"取关了。亏我哭过他的视频。"
当然也有人替他说话,老粉在底下摆事实讲道理,可被压在最底下,顶不上来。
常姐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小风,姐这边已经在查了。那几张截图是假的,PS的痕迹能鉴定,姐找了专业人士。你现在什么都别发,姐来处理。"
"是哪家?"风寄简问。
"十有八九是'星火传媒',"常姐的声音冷下来,"上个月他们找过你,想签你的商务约,被你拒了。姐让人打听打听。"
风寄简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星火的人约他喝咖啡,开的价不低,条件是要把《一城烟火》改成带货栏目,探店按坑位费报价。他当时就把话回了:这个节目不接商单,以前不接,以后也不接。对方笑得意味深长,说风哥,这个圈子里,不接单的人,挡的是别人的财路。
他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光大亮,楼下花园的银杏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面,一切如常,只有他的世界被人在一夜之间凿了个窟窿。
九点,他到了工作室。推开门,大刘和阿玫都到了,实习生小妹眼睛红红的,正挨个回复老粉的私信。白板上,阿玫已经列出了应对流程:取证、鉴定、律师函、平台投诉,一条一条。
"风哥,"小妹看见他,声音都带了哭腔,"评论区太难看了。"
"别看了,"风寄简把外套挂起来,"越回越乱。现在谁的话都不顶用,只有证据顶用。"
他嘴上稳,手却在抖。大刘给他倒了杯热水,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七年,两百多期,一期一期熬出来的东西,被人九张图砸在地上踩。说不委屈是假的。可风寄简知道,委屈是最没用的情绪,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证据链做实。
十点,律师到了,视频接入。十一点半,取证方案定下来。十二点多,常姐那边传来消息,星火传媒那边死不认账,说营销号是"独立运营"。
"独立运营个鬼,"常姐在电话里冷笑,"小风,你放心,姐干这行十二年,他们屁股底下有几根毛,姐都清楚。这事儿没完。"
七年。从大学毕业到现在,这个号做了七年。两百多期做菜视频,几十期探店,每一期探店他都自费,有时候还要倒贴路费。柴馄饨那期,老太太的炉子该修了,他走之前悄悄在面碗底下压了两千块钱。
这些事他从来没说过。没必要说。可现在,九张假图就把这一切抹掉了。
上午十点,掉粉三万。十一点,五万。工作室的群里,阿玫每半小时报一次数,报数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两个谈好的合作方发来消息,说"暂缓推进",话很客气,意思很明白。还有一个美食节的主办方,本来邀请他做下个月的开幕嘉宾,委婉地问"最近的舆情是否会妥善处理"。
风寄简看着那句"妥善处理",苦笑了一下。出了事,不问真假,先问影响。这就是这个圈子的规矩,他懂,只是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凉。
大刘气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告他们!必须告!"
"告肯定告,"常姐说,"但走程序要时间。现在的问题是,舆论不等人。"
风寄简出奇地平静。他让阿玫把这几个月所有探店的行程记录、消费凭证、店铺老板的联系方式都整理出来,让大刘把原始素材备份好。
"我们不吵,"他说,"我们摆证据。"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摆证据这种事,永远是辟谣的腿,追不上造谣的嘴。今天之内,这个窟窿只会越撕越大。
中午,他没胃口吃饭。一个人在工作室的灶台前站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吃了半碗,放下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什么都没配。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吃了什么,发一张,仅一人可见。那个人值班的时候顾不上看,等闲下来会一张张补。
今天这张,半碗面,汤都没喝完。
发完他就后悔了。朋友圈删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索性不管了。他重新扎进证据整理里,把六十三家店的行程单一张一张对日期,对到手酸。
期间常姐进来过一次,看他那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风,挺住。姐在这行十二年,见过泼脏水的,没见过泼得这么下作的。这帮人就是算准了你爱惜羽毛,不敢对骂。"
"我不骂,"风寄简头也不抬,"我做饭。"
常姐愣了一下,笑了:"行。你有这个心态,姐就放心了。"
下午两点多,苏晚晴的电话打进来。老太太显然也看到了热搜,开口却不是问真假:"小风,中午吃饭没有?"
"……吃了。"
"吃了就好,"苏晚晴说,"网上的事妈不懂,妈就问你一句,那些店,你收钱没有?"
"没有。一分钱没有。"
"那不就结了,"苏晚晴的声音稳稳的,"没做过的事,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你爸让我转告你,他说,灶王爷看着呢,做饭的人,手干净,心就干净。"
风寄简捏着手机,半天,"嗯"了一声。
"还有,"苏晚晴顿了顿,"小贺那边……你别瞒着他。这种事,两口子……不是,你们俩,得一起扛。"
风寄简苦笑:"妈,他比我们谁都先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贺槿茂是在手术室外的休息区知道这件事的。
上午两台手术,下台已经十二点半。小陆给他送饭,一边递筷子一边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贺老师,风哥出事了,您看微博了吗?"
贺槿茂没有微博。他接过小陆的手机,把那篇造谣的长文从头到尾看完,又翻了十分钟评论区。翻完,他把手机还回去,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怎么注册?"
"啊?"
"微博,"贺槿茂说,"怎么注册,怎么认证,怎么发东西。教我。"
小陆愣了三秒,立刻上手。注册,填资料,实名认证要上传执业信息,贺槿茂一样一样拍照上传。小陆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贺老师,您要实名?这会不会……"
"实名才有人信。"
认证要等审核。贺槿茂趁着等审核的工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沓病历纸,翻过来,在背面打草稿。
小陆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那草稿写得跟病程记录似的,一二三四五,条理分明,措辞精准,连"经核实""可供查验""愿承担法律责任"这种字眼都有。写了两稿,第一稿被他划掉了,理由是"第二段有情绪化的表述,删掉,只留事实"。
"贺老师,"小陆小声说,"第二段写的什么?"
"写的我有多生气,"贺槿茂把划掉的那页折起来,收进口袋,"生气没用,事实有用。"
下午两点四十分,认证通过。
下午三点,事情出现了第一个裂缝。
一个认证为"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的账号,注册时间是二十分钟前,零粉丝,零关注,发出了这个账号的第一条微博。
微博全文如下:
"关于今日网传美食博主'风哥'(本名风寄简)探店收费一事,作为与当事人相识二十八年的朋友,经核实,说明如下:
一、风寄简从业七年,《一城烟火》栏目探访店铺共计六十三家,本人均有记录。其中收费推广:零。六十三家,零收费。
二、本人曾多次与其同往拍摄地,亲眼见其结账付款,餐费、路费均自理。相关票据,当事人处均有留存,可供查验。
三、其商务合作有'三不接'原则:保健品不接,其不认可的餐厅不接,需要说违心话的不接。该原则写入其与MCN机构的合同补充条款,有法律效力。
四、网传聊天记录与转账截图,经初步比对,与当事人真实账号信息不符。已委托专业机构鉴定。
五、本人以职业信誉担保以上陈述。如有不实,愿承担法律责任。
贺槿茂。"
这条微博起初没人看见。一个零粉小号,扔进信息的海洋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发完微博,贺槿茂回到诊室,接着看下午的病人。第二个病人是个老熟人,腰椎术后的老爷子,复查。老爷子一边让他看片子一边刷手机,忽然说:"贺医生,你也上微博啦?"
贺槿茂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我孙女说的,"老爷子把手机转过来,"她说网上有个医生实名替人说话,写得跟判决书似的,一条一条的。她让我猜是谁,我一看这名字,这不是你吗!"
贺槿茂:"……"
"贺医生,"老爷子收起手机,认真地说,"我老头子不懂网上那些事。但是我看人看了七十年。你保的那个人,错不了。"
贺槿茂给老爷子开了复查单,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小陆举着手机站在诊室门口,激动得脸通红:
"贺老师,爆了。"
是骨科的人先发现的。小陆刷到的时候,正在午休,他盯着那个认证信息看了三遍,冲进办公室:"贺老师!您注册微博了?!"
"嗯。"
"您发了……"小陆的声音开始抖,"您实名发了?"
"嗯。"
"贺老师,这,这对您影响不好吧?医院有规定,医务人员在网上……"
"我说的是事实,"贺槿茂低头写病历,"我负法律责任。"
小陆看着那条微博,措辞严谨得像一份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诊断依据,一条一条,逻辑分明,最后签字画押,连落款都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