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手就转发了。秦姐转了,老韩转了,小林转了。半个小时后,祁主任把小陆叫到办公室,问清楚前因后果,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把科室账号给我。"然后科室的官方账号转发了那条微博,配文只有一句:"我科贺槿茂医生,人品与医术,经得起查验。"
小陆转发完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他偷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贺槿茂,那人跟平时一模一样,看病历,开医嘱,接急诊电话,好像刚才实名赌上前程的人不是他。
医院的同事圈开始发酵。然后是医学院的校友群,然后是金陵的医疗圈。一个副主任医师,实名,拿职业信誉担保,这在造谣满天飞的互联网里,是很少见的事。
有人把那条微博逐句截图分析:"你们品品这个措辞,'经核实''可供查验''愿承担法律责任',这哥们儿是把微博当病历写啊,每个字都要负法律责任的那种。"
"重点是第五条,'以职业信誉担保'。医生的职业信誉是什么概念?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能让这种人赌上前程作保的,那个博主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等等等等,"终于有人把两件事连了起来,"风哥家里的手……手术刀的手……你们还记得吗?!"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后面跟了几千条回复,全在刷同一句话:"手的主人,下场了。"
贺槿茂的实名微博,转发量两个小时破了十万。他的账号没头像,简介空白,像一块没挂牌匾的招牌,可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显得那五条说明有千斤重。
下午五点,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官方账号转发了科室微博。晚上六点,柴馄饨店的老太太让孙女帮忙注册了个账号,发了第一条视频。老太太对着镜头,身后是那口烧了三十二年的柴火炉:
"那个小伙子来拍我们,一分钱没要。他帮我们劈柴,帮老头子搬面袋子。走的那天,碗底下压了两千块钱,我们追出去,他打车跑了。这么好的孩子,你们说他收钱?你们的良心呢?"
老太太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这几句,说得眼圈都红了。
傍晚,声援开始接力。
柴馄饨店的老太太发了视频之后,《一城烟火》拍过的店家一家接一家地站了出来。修表铺的老匠人、卖了三十年糖粥藕的阿婆、巷子深处的面摊老板,不会拍视频的就举着手机让儿女帮忙,说的话都朴实得很:"小风来,吃碗面还非要给钱""他帮我们把老菜单拍进视频里,现在外地的孩子都找来了"。
城南那家面摊的老板最实在,把当天的收款记录拍了出来:"看清楚喽,风老板吃面,八块五,扫码付的。他要真收二十万,还在乎我这八块五?"
这些视频粗糙、晃、方言重,可一条一条往外冒,像巷子深处次第亮起来的灯。
有网友把这些视频剪在一起,标题叫:《他拍过的人,都站出来拍他了》。
那条合集下面的第一条评论是:"我记住的不是这些店老板说了什么,是我发现,他们说起他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能让这么多人惦记的人,坏不到哪儿去。"
晚上七点,风寄简才看到贺槿茂那条微博。
是大刘喊他看的。他当时正在会议室跟律师通电话,讨论取证的事。大刘把手机递过来,他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条微博,他从头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第一遍,读第二遍。读到第三遍,他的手开始抖。
"一、二、三、四、五。"他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个人,连发微博都跟写病历似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律师费先别谈了,"他抹了把脸,拿起手机,"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对面的人大概刚下门诊,背景音里还有医院广播的声音。
"看到了?"贺槿茂问。
"贺槿茂,"风寄简的声音是哑的,"你傻不傻?你实名?你拿你的职业信誉担保?万一这事儿翻不过来呢?你的前途呢?"
"翻得过来,"对面说,"你没做过的事,就一定翻得过来。"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贺槿茂的声音透过听筒,稳得像手术台上的手,"风寄简,你做菜二十三年,一碗面一碗面做出来的名声,不能让几张假图毁了。"
"我又不在乎……"
"你在乎,"贺槿茂打断他,"你中午只吃半碗面。"
风寄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中午发的图,面碗里的汤,剩了大半碗,"对面说,"你从来不剩饭。"
风寄简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创意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连他剩了半碗面都看得出来。
"哭什么,"贺槿茂在电话那头说,"我还在。"
"我没哭。"
"嗯,"贺槿茂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菜,"对面把这句话原样奉还,顿了顿,说,"那就阳春面吧。下班回家,我们一起吃。"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大刘和阿玫装作很忙的样子,谁都没看他。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话已经利索了:"好了。证据继续整理,明天鉴定结果出来,咱们就反击。都听见没有,他说翻得过来。"
"他说你就信?"大刘故意问。
"他做手术都没失过手,"风寄简说,"我信他。"
晚上八点半,风寄简先到家。
他站在灶台前,擀面,切面,烧水,卧蛋。手在动,脑子里的东西却停不下来。白天那些恶毒的评论、崩掉的合作、往下掉的粉丝数,像一锅浑水,搅得他心神不宁。
可擀面杖一下一下擀过去,那锅浑水竟然慢慢沉了底。
他想,怕什么呢。灶台还在,手艺还在,那些他拍过的老店还在,该在的人,都还在。
九点二十,门响了。贺槿茂进门,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两碗阳春面端上来,汤清面白,卧着溏心蛋,碧绿的葱花。
"今天门诊看了多少个?"
"四十六个。"
"累不累?"
"不累。"贺槿茂挑起一筷子面,"看到那条微博了?"
"看到了。"风寄简在他对面坐下,"贺槿茂,我问你个事。"
"嗯。"
"你微博里写,六十三家店,你都有记录。你记这个干什么?"
贺槿茂吃面的动作没停:"习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期探店开始,"贺槿茂说,"你去的每家店,我都记了。店名,日期,你那天回来高不高兴。"
风寄简举着筷子,半天没动。
七年,六十三家店。他自己都记不全的行程,这个人一笔一笔,记了七年。
"为什么?"他问。
"万一有一天用得上,"贺槿茂说,"比如今天。"
风寄简低下头,把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汤碗里。他赶紧低头吸溜了一口汤,掩饰过去。
贺槿茂看见了,没戳穿,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给了他。
"蛋黄我不爱吃。"他说。
风寄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颗蛋。这话这人说了十几年,从小就这么说,说蛋黄噎,说不爱吃。可风寄简记得清楚,小时候在贺家吃饭,许阿姨做的茶叶蛋,这人明明吃得干干净净。哪儿是不爱吃,是知道他爱吃溏心,从小到大,每次卧蛋,蛋黄都被这个人找各种借口让给了他。
"胡说八道,"风寄简哑着嗓子说,"你小时候茶叶蛋吃得好好的。"
"那是小时候,"贺槿茂面不改色,"长大就不爱吃了。"
"贺槿茂。"
"吃面。"
风寄简把那颗蛋咬开,溏心流出来,橙黄的一汪。他把蛋黄吃了,蛋清爽快地夹回对方碗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各自低头吃面,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换仪式。
窗外的夜色很深,家里的灯很暖。网上还在吵,还在骂,还在掉粉,可这张桌子上,两碗阳春面冒着热气,蛋黄换了个碗,汤还是热的。
风寄简想,就这样吧。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碗面吃完。
那晚十一点,风寄简先回了房间。贺槿茂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刚注册的、头像空白的微博账号。
他的第一条微博下面,评论已经过了五万条。最新的一条热评是:"贺医生,你给风哥做担保,我们信你。但是贺医生,你能不能回答我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贺槿茂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回复的时机还没到,八月十六,老槐树,那才是这句话该落地的地方。
他关掉微博,打开备忘录,在"再等等"下面添了一行:
"今天替他打了一场仗。笨拙,但不会输。他做的菜喂了七年的人心,人心是秤。"
写完,他走到对面房间门口,门缝底下还透着光。那个人还没睡,大概还在翻评论。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有些仗,得让那个人自己熬过去一程,他只要在终点等着就行。
门缝里的光,到凌晨两点才熄。
贺槿茂房间里的灯,也亮到了凌晨两点。
门缝那头,风寄简其实没有翻评论。他在翻私信。
骂他的私信他一律划过,翻到最底下,翻那些老粉的。有个关注了六年的姑娘,发来一长段话,说她是在最灰暗的一年里刷到他的视频的,跟着他学会了做第一碗面,现在已经能给住院的妈妈送饭了。"风哥,我不知道网上那些是真是假,"她写,"但我知道,教我给妈妈做饭的人,不会坏。"
还有那个跑夜班的货车司机,发来一张服务区的照片,一碗泡面,上面卧着个蛋:"风哥,卧蛋焖一分钟,学会了。你教的东西都实实在在在我碗里,我不信那些图。"
风寄简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发酸。他没回复,只给每条都点了个赞。
人心是秤。那个人说得对。七年了,他一碗一碗地喂,一碗一碗地教,这些分量,九张假图压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