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周四。
下午两点,风寄简在工作室拍新一期的素材,一道杨梅烧排骨,镜头架好了,锅也热了,大刘在调整灯光,阿玫在核对脚本。
同一时间,市一院骨科,302床的术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302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林,工地摔伤,腰椎压缩性骨折,手术是贺槿茂主刀做的,做得很成功。但复查显示神经功能恢复比预期慢,左腿的麻木感还没有消退。
这在术后是常见现象,神经恢复本来就需要时间。贺槿茂拿着片子,在病房里跟家属解释了二十分钟:手术没问题,恢复有个过程,三个月到半年,急不得。
病人本人听懂了,点点头说谢谢医生。
病人的儿子没听懂。
或者说,他不想听懂。
小伙子二十五六岁,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病房就攥着拳头。他听了一半就打断贺槿茂:"什么叫急不得?我爸躺这儿半个月了,腿还是麻的,你们是不是手术做坏了?"
"手术很成功,"贺槿茂说,"片子可以给你们看,神经减压很彻底。麻木是神经水肿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
"少拿这些术语糊弄人!"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都看了过来。秦姐闻声赶来,小陆也跟在后面。
贺槿茂举起手里的片子,想再解释一遍。他往后退了半步,给情绪激动的家属留出空间,这是培训里教过的:不要对峙,不要转身,保持距离,保持沟通。
但对方没给他继续沟通的机会。
小伙子一把挥开片子,片子哗啦散了一地。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推在贺槿茂胸口。
贺槿茂一米九二的个子,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后脑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整个病房都听见了。
"贺医生!"秦姐的喊声和小陆的喊声叠在一起。
保安张叔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接着是另外两个保安。小伙子被控制住的时候还在喊,喊什么已经没人听清了。302床的病人挣扎着想坐起来,急得直拍床沿:"不是医生的事!你干什么你!"
同病房的人都炸了。隔壁床的老太太按铃按得手抖,走廊里的病人家属围在门口,有人拿出手机要拍,被张叔伸手挡住:"都不许拍!散了散了!"
小陆跪在地上捡片子,手抖得厉害。他一边捡一边骂人,骂得语无伦次,被秦姐喝了一声:"小陆!闭嘴!叫人!"
张叔按着那个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他在这家医院当了十一年保安,处理过醉酒的、逃费的、插队的,但从没处理过敢动手打医生的。他后来跟人说,当时他唯一的念头是,贺医生可千万别有事,贺医生要是出事,全科室都得跟这小子拼命。
小伙子被按在墙上,挣扎了两下,忽然看见贺槿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地砖上散落的片子,看见一屋子人惊恐的脸。
他一下子不喊了。
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我……我没想……"
没人理他。
贺槿茂躺在地上,眼前黑了几秒,又慢慢亮回来。他听见秦姐在喊他的名字,想应声,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后脑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别动他!"秦姐跪在旁边,一手护着他的头,"小陆,叫急诊,推床!怀疑颅脑损伤!"
祁主任是五分钟之内赶到的。
他正在上门诊,听护士站的小林跑过来说"贺医生被人推倒了",当场跟候诊的病人道了个歉,白大褂都没脱,一路走到骨科病房。看到贺槿茂已经被小陆和秦姐扶上了推床,他蹲下来,翻开贺槿茂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贺槿茂说,"主任,我没事。"
"有没有事,CT说了算。"祁主任站起来,脸沉得能滴出水,"推去急诊。小陆跟着。秦姐,报警了没有?"
"报了,"秦姐说,"派出所说马上来人。"
祁主任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2床的方向,那个肇事的年轻人被保安按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祁主任什么都没说。他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冲动的时候像火,闯祸之后像灰。
消息传到工作室,是二十分钟后。
小陆用科室的电话打给风寄简的——他手机里有风寄简的号码,是上次送汤的时候存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小陆的声音发抖:"风老师,您快来医院。贺老师被人推倒了,头磕在地上了,现在人在急诊……"
后面的话,风寄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还烧着。大刘后来回忆说,风寄简听完电话,整个人定在原地三秒钟,然后锅铲一扔,一句话没说,冲出了工作室。
"风哥!锅!"大刘在后面喊。
没回音。
大刘冲进厨房关了火,看着锅里烧到一半的排骨,愣了两秒,然后抓起手机给常姐打电话。电话一通他就喊:"常姐,出事了,贺医生出事了,风哥冲医院去了,鞋都跑掉一只!"
常姐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连串的指令,快得没有停顿:"拍摄停了,素材封存。你别动那个锅,盖上盖子。今天所有平台的更新全部停掉,发一条公告,就写'家中有事,暂停更新',不要带任何医院的信息,不要带任何人的名字。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大刘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排骨。排骨的酱汁已经收了一半,红亮红亮的,是风寄简调了无数遍的颜色。
他忽然鼻子一酸。
跟风哥干了三年,他见过这个人笑,见过这个人贫,见过这个人对着镜头吃遍全城,但从没见过他刚才那个样子。那不是着急,那是魂被抽走了一半。
阿玫在旁边小声说:"贺医生会没事的,对吧?"
"会的,"大刘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肯定会的。"
楼道里,风寄简一边跑一边按电梯,电梯迟迟不来,他转身冲进了楼梯间。六楼,他一口气跑下去的,跑到三楼的时候,右脚的拖鞋飞了出去,顺着楼梯缝隙掉到了二楼平台。
他停都没停。
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冲出楼道,冲过小区门口。保安都愣住了,问他怎么了,他没听见。他冲到马路边,拦出租车,连着两辆都有客,第三辆停下来,他拉开门钻进去:"市一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脸色惨白,一只脚光着,脚底沾着灰,浑身都在抖。
"家里有人出事?"司机一边踩油门一边问。
风寄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点点头。
司机不再问了,一路压着限速开,闯了一个黄灯。十分钟的路程,开了六分钟。
车在急诊门口还没停稳,风寄简已经推开了门。他扔下一张一百的,说不用找了,冲进了急诊大厅。
拖鞋在冲下车的那一刻也掉了。
急诊走廊很长,白色的地砖,刚拖过,有点滑。风寄简光着两只脚,在走廊上跑,脚底拍在地砖上,啪,啪,啪,一声一声,走廊两边的病人和家属都回头看他。
他谁都看不见。
跑过缴费窗口的时候,他的左脚踢到了门槛,脚趾甲磕翻了,钻心地疼。他没停。跑过输液室的时候,有个护士喊"这位家属你慢点",他没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走廊,和走廊尽头的CT室。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贺槿茂躺在地上,后脑磕在地砖上。小陆在电话里说"头磕在地上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
这个人,三岁的时候替他挡过邻居家的大狗,十岁的时候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卫生所,十八岁的时候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就为了给他送一把伞,二十八年来,他每一次回头,这个人都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躺在急诊室里。
"风老师!"
小陆在走廊尽头招手。风寄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他怎么样?!"
"在拍CT,"小陆说,"人是清醒的,就是头晕,恶心,秦姐陪着呢。风老师您别急——"
"带我去看他!"
CT室门口,秦姐正守在门外,看见风寄简光着两只脚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说:"刚推进去,马上出来。"
风寄简站在CT室门口,浑身发抖。
秦姐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护士外套,披在他肩上:"地上凉。"
"秦姐,"风寄简的声音是哑的,"他会没事吧?"
"会,"秦姐说,"小贺身体素质好,磕一下没事的。你看你,抖成这样。"
风寄简想说我没抖,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CT室的门开了。
贺槿茂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额前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小片,贴着电极片的痕迹还在,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风寄简。
看见了披在肩上明显不合身的护士外套,看见了那双光着的、脚底沾满灰的脚,看见了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
"寄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风寄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推床还在走廊中间,护士还没把床推到病房,所有人都看着。风寄简不管。他抱着贺槿茂,抱得死紧,脸埋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你有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贺槿茂的肩窝里,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明明有事……"
"CT没事,"贺槿茂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真的,片子没问题,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两天——"
"你骗我。"
"我不骗你。"
"你每次都这样说,"风寄简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缝针说不疼,你发烧说不烧,你现在躺在推床上跟我说没事!贺槿茂你混蛋!"
走廊里很安静。秦姐别过脸去。小陆的眼睛红了。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对不起,"他说,"让你害怕了。"
风寄简哭出了声。
二十八年来,风寄简在贺槿茂面前哭过很多次。三岁时摔破膝盖,七岁时丢了奖状,十五岁时打球输了,二十二岁时毕业离别。但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这样,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永远的。这个人不是理所当然就该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人也会躺在CT室里,也会被推床推出来,也会在某个他不在场的下午,后脑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可能会失去他。
这个念头一上来,风寄简抱得更紧了,紧到贺槿茂的肋骨生疼。
但贺槿茂没喊疼。他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任由这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呢,"他一遍一遍地说,"寄简,我在呢。"
推床的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让病人去病房?"
"等一下,"秦姐摆摆手,"让他抱一会儿。"
急诊走廊的灯很白,很亮。风寄简的两只赤脚,一前一后地踩在地砖上,脚底全是灰。他抱着推床上的人,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围观的人都散了,久到贺槿茂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最后,是贺槿茂先开的口。
"寄简。"
"嗯。"
"我的鞋码是四十六。"
风寄简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