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面没法解释。
一解释就会变得更糟。
【若干年后。】
花无缘偶尔还是会想起沢田纲吉。
想起并盛的午后。。
花无缘也会想起XANXUS。
想起南西西里岛傍晚的街头。
想起瓦利安那一层的休息室,想起壁炉,想起龙舌兰,想起XANXUS坐在沙发里。
XANXUS走的时候,已经九十八岁了。
至少比九代目活得久。
这件事若是放在很久以前,大概会让他冷笑一声,说那老东西也不过如此。可到了最后几年,他已经很少再提这些过去的刺了。
不是原谅。
只是释怀。
壁炉也还在。
只是酒柜里的酒换过很多批,沙发换过,地毯也换过,可花无缘坐在那里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里。
那时他年轻,暴戾,傲慢得像永远不会被时间折断。
而现在,他靠在同一张沙发里,已经老得很明显了。
黑发里夹着灰白,脸上的伤痕被岁月磨得更深,眼窝也陷下去一些。可他的眼神仍旧凶,哪怕身体已经衰败到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随手轰碎一面墙,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也依旧像一头老去的猛兽。
花无缘坐在他身边。
桌上放着一杯酒。
XANXUS已经不能喝了。
那杯酒只是摆在那里,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房间照得温暖而安静。
花无缘低头替他整理了一下毯子。
XANXUS冷冷看他:“别碰。”
花无缘的手停了一下。
“你冷。”
“老子没死。”
“快了。”
XANXUS看着他。
花无缘把毯子继续往上拉了一点,语气平静:“你现在打不过我。”
XANXUS盯了他很久。
最后冷笑了一声。
“垃圾。”
花无缘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称呼,他已经听了太多年。
听到后来,竟然也像某种不成文的亲近。
XANXUS年轻时这样叫他,老了也这样叫他。
仿佛只要这两个字还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间就没有真的把一切都带走。
可花无缘知道,不是这样的。
时间已经到了。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知道没有用。
真到了这一天,还是疼。
XANXUS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纲吉还活着?”
花无缘一顿。
“嗯。”
沢田纲吉比XANXUS年轻许多。
虽然也已经老了,但还活着。
彭格列那边时常会传来消息。
纲吉的身体已经不算好,却还撑着。如今有关他的近况,往往只剩些很琐碎的事:近来精神如何,能不能好好吃饭,天气暖和的时候,有没有出去走走。
花无缘听着,偶尔会有些恍惚。曾经那么多需要纲吉作出决断的大事,到最后,竟都没有一句身体尚好来得要紧。
很多年前,纲吉和XANXUS各自有了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是借助威尔第的技术培育出来的,也都带着花无缘的基因。有了魔力的加持,他们的天赋远远超出了预期,后来也都长成了十分出色的人。
那时候,孩子们的成长还是一件值得反复谈起的事。今天学会了什么,明天又做出了什么让人意外的举动,总觉得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看着他们长大。
如今,连十一代目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彭格列依然会迎来新的继承人,家族里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的名字仍然被郑重地提起,只是那些讲述,渐渐都要以一句当年开头。
仿佛属于他们的那段岁月,已经能够被完整地说给后来的人听。
他们早就成为了过去。
XANXUS听完,嗤笑了一声。
“那家伙倒是能活。”
花无缘没有说话。
XANXUS看着壁炉里的火。
很久之后,他忽然说:“老子走了之后,你去纲吉那边吧。”
花无缘抬起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火光轻轻爆了一声。
花无缘看着他:“你说什么?”
XANXUS没有转头。
“耳朵聋了?”
“没有。”花无缘说,“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XANXUS冷笑:“老子也没想到你会有一天坐在这里给老子盖毯子。”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花无缘看着他苍老的侧脸。
当然不一样。
XANXUS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临死前让他去沢田纲吉身边?
花无缘低声说:“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XANXUS扯了一下嘴角。
“老子以前也不会死。”
花无缘的手指微微一紧。
XANXUS终于偏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亮,却仍旧锐利得让人无处可躲。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
花无缘没有回答。
“说自己会给所有人送终。”XANXUS的声音低哑,却仍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嘲意,“现在老子真要死了,你倒是一副没想过的蠢样。”
花无缘垂下眼。
“想过。”他说,“只是想过和看着你走,不一样。”
XANXUS沉默了一会儿。
“麻烦。”
花无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几乎一碰就散。
“嗯。”
XANXUS看着他,像是很不满意他这种样子。
“别摆出那种表情。”
花无缘问:“什么表情?”
“像老子欠了你什么。”
花无缘静了片刻。
“你没有欠我。”
“那就收起来。”
花无缘低声说:“收不起来。”
这一次,XANXUS没有立刻骂他。
他只是靠在沙发里,呼吸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很久之后,他才说:“去看看纲吉那边死没死。”
花无缘看着他。
XANXUS语气很差,“别在老子这儿哭丧的样子,滚。”
花无缘低声说:“你不介意?”
XANXUS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愚蠢的话。
“你觉得老子还要介意这些?”
“你之前很介意。”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这里?”
花无缘怔了一下。
XANXUS看着他。
“现在也一样。”
花无缘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属于XANXUS的那一段,已经走完了。
结束了。
人类的生命就是这样短。
短到再强硬的人,也只能占住有限的一程。
XANXUS对此从不甘心,却也从不自欺欺人。
花无缘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XANXUS的呼吸越来越轻。
花无缘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
那只手曾经很热。
现在却很冷。
皮肤松弛,骨节明显,连回握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花无缘握着他,低声说:“再等一会儿。”
XANXUS看着他。
“垃圾。”
“嗯。”
“麻烦。”
“嗯。”
“……花无缘。”
花无缘抬头:“我在。”
XANXUS的眼睛半阖着,火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照亮那些深刻的伤痕。
“别困死在这里。”
花无缘的手指收紧。
“好。”
“走下去。”
花无缘靠近一点,听见了。
他说:“好。”
XANXUS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着。
酒杯放在桌上,杯子里的酒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碰过。
花无缘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