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瓦利安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当初的那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也搬离了瓦里安。
再后来,离开的人就越来越多。
他们一个一个走向时间深处,像列车驶离站台,灯光逐渐远去。
花无缘送走了沢田纲吉。
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那时的沢田纲吉已经很老了。
彭格列十代目的威严仍旧在,只是身体不可避免地衰败下去。年轻时温和清亮的棕色眼睛,后来也变得浑浊,却仍然在看见花无缘的时候,浮出一点很浅的光。
花无缘去见他时,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把被褥照得很暖。沢田纲吉躺在那里,手背上青筋明显,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还是认出了花无缘。
“小花。”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
花无缘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轻,轻到像一片即将从枝头落下的叶子。
“我在。”
纲吉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个样子啊。”
花无缘没有说话。
沢田纲吉的目光很温柔,也很遥远。
“看到小花,就会想到以前在并盛的时候。”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那时候总觉得……每天都很可怕。里包恩突然出现,狱寺同学和山本同学总是闹出很多事,蓝波也很吵。”
他轻轻喘了一下。
花无缘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角。
纲吉却还在笑。
“可是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那时候很好。”
“如果没有做Mafia,会怎么样呢?”
垂死的人总会想起过去。
不是因为过去一定比现在好,而是因为生命将尽的时候,人会本能地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看看有没有哪一条岔道,通向另一个可能的人生。
花无缘握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说:“也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好人。”
纲吉轻轻眨了一下眼。
“普通的好人?”
“嗯。”花无缘说,“会有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普通的烦恼。也许还是会很容易被人拜托事情,也许还是会不擅长拒绝别人。”
纲吉笑了。
“听起来还是很辛苦啊。”
“但会少一些危险。”
“那小花呢?”纲吉问,“如果没有这些事,小花会在哪里?”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没有这些事。
他会在哪里?
花无缘想了很久,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想象了。
最后他说:“也许会陪你打游戏。”
纲吉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
笑声很轻,几乎只是气息。
“那我一定还是会拖小花后腿。”
“会。”花无缘说,“你以前真的很废柴。”
纲吉笑得眼角有一点水光。
“是啊。”
他看着花无缘,像是又看见了很多年前并盛的房间。游戏屏幕亮着,少年时期的花无缘坐在旁边。
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小花在旁边,好像多难的关卡都能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人生并不是这样。
不是所有关卡都能被安排明白。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带着一起通关。
可花无缘确实陪了他很久。
从并盛,到彭格列。
从少年,到老人。
纲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回握住花无缘。
“小花。”
“嗯。”
沢田纲吉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很浑浊了,曾经清亮温和的棕色被岁月磨得很淡,连视线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可他望着花无缘的时候,神情却还是很柔和。
像很多年前并盛的下午。
像他还会因为一句话慌慌张张抬头,连耳朵都红起来的时候。
“你去死吧。”
花无缘抬起眼。
房间里安静得像连阳光都停住了。
纲吉的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气,可他还是慢慢握着花无缘的手,像是怕他误会,又像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
“希望死亡能给你带来安息。”
花无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沢田纲吉。
那句话并不恶毒。
也没有诅咒的意思。
从纲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格外残忍。
沢田纲吉太了解他了。
纲吉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
“小花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说话已经很吃力,每一句都要停下来喘息很久。
花无缘握着他的手,指尖慢慢收紧。
纲吉却笑了一下。
“可是这样太累了。”
纲吉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很轻,很温柔,也很无力的动作。
“小花。”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不下去了。”
“不要再勉强自己。”
花无缘低声说:“阿纲。”
纲吉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湿润的光。
“我不是希望你痛苦。”
“也不是诅咒你。”
“我只是希望……希望小花能够彻底休息。”
花无缘垂下眼。
他握着纲吉的手,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很好。
明明是很适合散步的天气。
可是沢田纲吉已经走不到庭院里去了。
他只能躺在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句听起来像诅咒的话,轻轻放到花无缘手里。
像一份迟来的祝福。
去死吧。
花无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纲吉笑了一下。
“因为以前……我总想让小花活着。”
“现在呢?”
“现在也是。”
纲吉看着他。
“可是我也希望小花自由。”
花无缘怔住。
纲吉很慢地说:“活着也好,死去也好。”
“只要是小花自己选的。”
“不要因为我们。”
“不要因为我。”
花无缘低下头。
沢田纲吉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像是已经很困了,眼睛半阖着,却还是努力看着花无缘。
“小花。”
“嗯,我一直在。”
那一点笑意停在他苍老的脸上,像许多年前并盛町温柔的夕阳。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了。
花无缘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阳光落在沢田纲吉安静下来的脸上,照得他的神情像只是睡着了。
花无缘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许久之后,才慢慢俯下身,脸颊蹭了蹭他的手。
“阿纲。”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花无缘闭上眼。
他想,沢田纲吉到最后,还是那个沢田纲吉。
时间像一条太长太长的河,把所有人都往下游带走。花无缘站在岸边,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连送别本身都变成了某种习惯。
他果然给他们所有人送了终。
这件事并没有因为他很早以前就预料到,而变得容易接受一点。
只是伤心也会变得安静。
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撕扯,也不会逼得他在深夜里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换一种选择,会不会好一点。
没有如果。
人类的一生太短。
短到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许多话说得更好,他们就已经走完了。
现在,花无缘更多时间待在阿瓦隆。
阿瓦隆的花很多。
多到几乎没有尽头。
风吹过去的时候,花海会像浪一样一层一层铺开,白塔在远处安静地立着,天空总是明亮而温柔,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梅林有时候会坐在花海中央,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今天又在想谁?”
花无缘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没有想谁。”
梅林笑:“骗人。”
花无缘翻过一页:“你要是太闲,可以去浇花。”
“阿瓦隆的花不需要浇水哦。”
“那你可以闭嘴。”
梅林笑得更开心。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不喜欢我说话。”
花无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说话确实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