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像是被夸奖了。
“谢谢。”
花无缘又低下头看书。
他没有梅林那种千里眼。
看不见现在的人间发生了什么,也看不见过去所有细节如何在某些远处悄悄改变。他不能坐在阿瓦隆里,就把世界尽头的故事看得一清二楚。
这倒也不算坏事。
有时候看不见,反而省心。
只是他仍旧需要外出。
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离开阿瓦隆一趟,去人间买书,买游戏,买一些新出的设备和乱七八糟的娱乐用品。毕竟再漂亮的花海,看久了也还是花海。
不可能真的靠看花过一辈子。
哪怕这一辈子已经长得有些不像话。
梅林第一次看见他抱着一整箱游戏机和光盘回来时,表情难得有些微妙。
“你买了这么多?”
花无缘把箱子放下,神色平静:“阿瓦隆缺少基础娱乐设施。”
“这里可是理想乡。”
“理想乡也需要游戏。”
梅林眨了眨眼:“可是这里有花,有梦,有永恒的春天。”
花无缘看着他。
“你觉得这些能代替游戏?”
梅林认真想了想:“好像不能。”
花无缘点头:“所以闭嘴,帮我接线。”
从那以后,阿瓦隆里多了一块很不阿瓦隆的区域。
白塔的一间房间被花无缘改成了娱乐室。
书架,沙发,投影,游戏机,成堆的漫画和小说,还有各种他从人间带回来的设备。魔术负责供能,现代科技负责让人快乐,两边结合得相当顺畅。
梅林一开始只是旁观。
后来也会坐到旁边,看花无缘打游戏。
再后来,他开始试图插手。
“这里应该往左吧?”
花无缘:“闭嘴。”
“可是右边看起来有陷阱。”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手柄塞进你嘴里。”
“好凶啊。”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阿瓦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昼夜,也没有普通人类会感知到的季节流转。花开了又开,风来过又走,梅林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花无缘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漫长到近乎凝固的生活。
他偶尔会翻到过去带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
一条狗绳。
一份被折起来的旧报告,上面还有斯库瓦罗暴躁的批注。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沢田纲吉站在彭格列总部的庭院里,笑得很温和。旁边是山本武,狱寺隼人,其他守护者也都在。花无缘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黑发黑瞳,表情平静,却被纲吉伸手拉近了一点。
另一张照片里,是瓦利安。
严格来说,那不像合照,更像某次任务结束后不知道谁随手拍下来的混乱现场。
贝尔笑得很嚣张,斯库瓦罗正在骂人,路斯利亚站在一旁整理东西,玛蒙飘在半空,列维姿势僵硬。
XANXUS坐在最中间,脸色难看得像下一秒就要把拍照的人轰飞。
花无缘站在他身侧。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点发旧。
但阿瓦隆里不会真正腐坏。
所以它们都还在。
花无缘偶尔会看一会儿。
看完之后,再把它们重新放回书里。
梅林从来不在这种时候打扰他。
虽然梅林很讨厌。
但他确实很会在某些时刻保持安静。
有一次,花无缘把照片合上后,忽然问:“你会想他们吗?”
梅林坐在窗边,外面是看不见尽头的花。
“谁?”
“你看过的那些人。”花无缘说,“亚瑟王,圆桌骑士,还有很多已经不在的人。”
梅林想了想。
“会哦。”
花无缘看向他。
梅林笑着说:“虽然我看起来很不像会怀念别人的类型,但我也是会想起他们的。”
花无缘沉默片刻:“那你怎么撑这么久?”
“习惯吧。”梅林说,“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像人类。”
花无缘没有说话。
梅林看着他,语气轻了一点:“你也会习惯的。”
花无缘垂下眼。
“我知道。”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
习惯长久的生命。
阿瓦隆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白塔安静地立着,天空像永远不会暗下去。
花无缘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的手变得很小,握在纲吉手里,掌心贴着掌心。风从水坝下面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气味。纲吉走在他身边,还是孩童时的模样,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便轻轻拉他一下,让他看路。
他低下头,依言跨过那道裂缝。
梦里,是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七岁仲夏。
身边的人拉着他的手,正在说前几天的花火大会。
纲吉还惦记着没能买到的炒面。他们那天在捞金鱼的摊位前耽搁太久,最后一条也没捞到,想吃的东西也卖完了,说起来总有些遗憾。
“明年早点去就好了。”花无缘说。
纲吉点点头,又问:“明年也一起去吗?”
“嗯。”
“以后长大了也去?”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纲吉仰着脸,等得很认真,仿佛只要他答应下来,这件事便算定了。往后无论隔了多少年,到了夏天,他们都会沿着这条路,一起去看烟花。
花无缘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去。每年都去。”
他清楚这个约定已经没有兑现的机会。
纲吉越说越高兴。
直到走到沢田家门口,他才有些舍不得地松开手。屋里传来母亲应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拖鞋踩过地板的轻响。
“那我明天去找你。”纲吉说。
“好。”
“还是上午?”
“嗯,我等你。”
纲吉这才放心地跑进家门,进去以后,又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花无缘站在门外,也抬了抬手。
在这里,他们只是各自回家吃饭,明天还会见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到家时,路斯利亚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回来啦?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屋里有饭菜的香气。路斯利亚一边摆碗筷,一边抱怨公司的事,说总部下午又送来了几箱文件,九代目倒是交接完就出去度假了,连电话里都是悠闲的笑声,让他们往后直接找XANXUS。
“以前总爱挑毛病的那几个,现在也知道规规矩矩地来请示了。”他说,“就是事情一下子全堆过来,连吃顿饭都不得清静。”
XANXUS坐在桌边,将手里那份文件翻过一页。
大空指环戴在他手上,随着动作,在灯下闪过一点光。
花无缘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他没有出声,只低头换好鞋。
“还磨蹭什么?”
XANXUS合上文件,抬眼看过来。
“洗手,吃饭。”
“来了。”
花无缘答得很快。
水从指间流过,毛巾是柔软的,饭碗端在手里,有一点烫。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路斯利亚将他喜欢吃的菜往这边挪了挪,顺口问他今天玩得高不高兴。
“高兴。”
“和小纲吉约好明天了?”
“嗯,他说明天上午来找我。”
“那明天多做些点心好了。”
花无缘低下头,慢慢吃了一口饭。
路斯利亚还在说话,XANXUS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嫌烦地皱眉,却也没有离席。
“还要添饭吗?”
花无缘抬起头,将碗递了过去。
“要的。”
他轻声说。
“再给我盛一点吧。”
后来,花无缘便不再数日子了。
梦里偶尔会下雨。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在门前积起浅浅的水洼。原本约好的出门只得作罢,纲吉打电话来,声音里有一点失落,问他下午雨停了,还能不能见面。
“能的。”他说,“我去找你。”
于是下午便有了要做的事。
他等着雨停,等路斯利亚把切好的水果装进盒子,再拎着东西出门。
纲吉在自家门口等他。
看见他过来,便朝他挥手,转头告诉屋里的母亲,无缘来了。
花无缘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这些都在梦里。
现实中的年月,他没有忘记。纲吉身体不好的消息,孩子们长大后的模样,那些再也无法重新来过的选择,他全都记得。有时看着自己小小的手,他仍会想起,这双手原本已经经历过多么漫长的一生。
可纲吉会把刚找到的漫画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页,高兴的猜测之后的发展。
他便接过书,坐到纲吉身边。
记得的。
许多事情他都记得,只是这一刻,他愿意先把这本倒背如流的漫画看完。
傍晚回到家,路斯利亚会问今天过得这么样?
他知道梦替他改动了什么,看着那在客厅的XANXUS仍然愿意坐下来,听电话里斯库瓦罗那些琐碎的抱怨,听路斯利亚说九代目又从度假的地方寄来了明信片,问要不要贴在冰箱上。
“贴吧。”
他说着,搬来一把小椅子,挑了一个自己看得见的位置。
此后的日子,还有许多这样的小事。
他把明信片贴好,把看完的书放回去,把答应带给纲吉的东西提前装进包里。每一件都很寻常,却让他舍不得离开。
外面的岁月仍在向前。
花无缘留在了这里。
回家的路走过无数遍,尽头依旧有人。
偶尔,纲吉会在分别前多问一句。
“明天你还来吗?”
花无缘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
纲吉便笑了,放心地跑进家门。
他站在门外,等那道小小的身影进了屋,才转身往自己的家走去。
明天还有约定。
而他终于能够一直赴约。
那个明亮的、七岁的夏天,再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