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泉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沈砚就抱着半尺厚的历代闸河水文记录,在南旺分水口的高台上站了整整三天。
他手里攥着炭笔,对着山形水势一笔一笔勾绘图纸,连陆淮送来的热饭放在身边凉透了都没察觉。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个延续了上百年的死局:七十二道泉眼的水全部汇入运河,遇上雨季山洪暴发,河水漫过堤岸冲毁农田;可一到秋冬枯水期,山涧泉眼水量锐减,“运河屋脊”的水位瞬间掉下去三四尺,北上的漕船只能在闸口排队等水,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每年都有不少漕船因为错过通航窗口期,把粮米耗在了半路上。
沈砚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四座水柜的选址图纸铺在了陆淮面前。
四座湖塘分别选在南旺沿线的四个天然低洼处,顺着山势高低排布,每座水柜都修有进水闸和泄水闸,雨季把漫出来的山洪全部存进湖里,旱季开闸放水补进运河,刚好能把闸河的通航水位稳稳维持在四尺以上。
消息刚放出去,反对的声音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当地的乡绅联名递上状纸,说选作水柜的低洼地是他们世代耕种的肥田,要是被淹了,几百户农户就没了生计,堵在漕运分司门口不肯走。
工部派来的老吏也连连摇头,说之前几代河官都试过建水柜,最后要么是堤坝漏水存不住水,要么是水柜和运河的闸门没配合好,反而把河道冲得更乱,纯纯是白费钱粮。
就连不少跟着两人治水的老河工都犯了嘀咕,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难题,哪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沈砚没跟任何人争辩,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所有反对的人去了现场。
他蹲在第一处选址的田埂上,挖出三尺深的泥土,露出下面当年永乐年间修水柜时埋下的旧石基——原来这四个湖塘本来就是明初漕运官修的天然水柜,后来被地方豪强偷偷占为己有,围湖造田种了几十年,早就把旧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陆淮当场拿出永乐朝的漕运旧档,指着上面盖着官印的水柜地界图跟众人说明:这些地本来就是官产,现在退田还湖建成水柜,朝廷会按亩给农户发补偿粮,还优先招当地农户来工地做工,每日发工钱管饭,水柜建成之后,周边的农田还能引湖水灌溉,根本不会断了大家的生计。
开工那天,周边村子的青壮劳力几乎全来了。
沈砚把四座水柜的工程分成了十二段,每一段都安排熟悉水性的老河工当工头,他自己天天泡在工地上,从堤坝的夯土配比,到闸门的木料挑选,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盯着。
有一次一段刚夯好的堤坝半夜被暴雨冲开了个小口子,沈砚披着蓑衣在雨里堵了两个时辰,直到把缺口牢牢填上,才发现自己的靴子早就被泥浆冲得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