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抵上眼球的时候,华佗的手极很稳,针尖探进去,他眯着眼,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手下轻轻一拨。
榻上的蔡邕没有动,华佗把针抽出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华佗推开门从里头出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成了,待七日后老夫给他拆布。这几日不能落泪,不许见光。”
蔡琰听到这终于松开紧紧攥着刘亮的手,长长松了口气。
前三天,蔡邕每天躺在榻上,听人念书。卢植来了也不多话,就在旁边坐着,偶尔跟蔡邕说两句闲话。
第四天,卢植在屋里转第三圈的时候,蔡邕忽然开口:
“卢子幹。”
“嗯?”
“你别在老夫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老夫头晕。”
卢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蔡邕。
蔡邕也愣住了。
“伯喈……你能看见了?”
蔡邕猛地抬手要去扯纱布,被祁姜一把按住:“不能拆!老神医吩咐了,得养足七日!”
卢植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看得清么?”
“……你是不是傻,老夫闭着眼怎么看?就是前头能感觉有个影子晃来晃去。”
第七天,华佗拆布。解到最后一层时他叮嘱道: “慢慢睁眼。”
蔡邕慢慢睁开眼,光进眼刺的他挤出滴眼泪,卢植站在他面前,脸凑的很近。
蔡邕盯着他看了半天:“卢子幹,你怎的变得这么难看了?”
刘亮没绷住笑出了声。
卢植愣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瞎的时候,老夫还觉得你挺可怜的。”
“老夫如今也可怜你,一脸褶子。”
蔡邕转过头去看蔡琰,目光交汇,蔡琰眼泪已经下来了。
“瘦了。”
蔡琰蹲下去,把脸埋在他膝上,哭得说不出话。
蔡邕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长大了。”
蔡琰哭够了,转身朝华佗跪了下去。
“谢先生。”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往后先生有什么用得着蔡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华佗把她扶起来:“别跪。老夫又不是白治。往后真要开口,老夫会说的。”
蔡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华佗正要收拾药箱走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祁姜正蹲在门槛外头,把用过的布巾一条条收进盆里。
“你,过来。”
祁姜站起来,端着盆走过来。
“老夫问你,这几天跟着跑腿,药认得多少了?”
“回先生,常用的几十味能认全。不常用的,还差些。”
“背几味来听听。”
祁姜把盆放下,开始背诵,全程不带卡壳的。
华佗听完,又问他:“老夫给蔡公用的药汤,你能闻出几味来?”
祁姜愣了一下,想了想:“能闻出酒,还有……曼陀罗花?晚辈不敢肯定。”
华佗点了点头。
“你这后生,倒是勤勉。可惜前头学的东西学歪了,你可愿拜老夫为师?”
祁姜呼吸都滞住了,这位老神仙的本领他是见过的,若是能拜他为师……
没有丝毫犹豫,祁姜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在上,俺愿意!”
华佗满意点点头,捋了捋胡子,从药匣子里抽出一本书:“从明日起,你就跟在老夫身边看,这本医典上的东西先背熟,老夫布置的课业要仔细做。”
刘亮抱着刘承坐到一边,也替祁姜高兴。
“束脩州府来出。这孩子往后跟着先生,吃住也一并管了。”
华佗哼了一声。
“老夫岂是在意这些俗物的人。”
刘亮没回这话,他把祁姜父亲当初的药商案细细说了一遍。
“这孩子年幼失怙,家中寡母今岁才接来颍川。能得先生收为徒弟,传授医术,这孩子往后在世上也多个倚靠。”
华佗听完,不知想到了谁,轻轻叹了口气:“黄连味苦,生姜性温,你父亲一片怜子之心。”
“那杆‘足两’秤,你留着没有?”
祁姜点头。
“好好记着,医者父母心,往后这杆秤你要将它牢牢放在心里。”
刘亮在旁边看着,等这师徒俩说完了,才开口。
“先生。”
“嗯?”
“亮有一件事,想跟先生商量。”
华佗看了他一眼:“说。”
“民间医学,自古没有成体系的教授,全靠师徒相授,口耳相传。一个好郎中死了,一身本事便跟着入了土。诸子百家皆有传承,可医家却没有。”
这话,戳中了华佗的心事。他如今年事已高,三个徒弟都没给他丢脸,可也不过学了他一道本事。他的药方、汤剂、制药、针的本事,若是不能传下去,实乃一件憾事。因此他近些年打算将这些医术杂篇编纂成一本《青囊书》。
刘亮觑着他神色,见他没有排斥的反应,接着说:
“州学建成之后,亮想在里面单开一派,立为医学院。请先生坐镇,把医学的规矩立起来,外科,主治刀枪伤。内科,治杂病,至于是汤剂、药丸、草药科,凭先生拿主意。另外妇幼单开一科,专治妇人生产和小儿的病。往后天底下的医家,都照这个路子走。”
华佗被他这想法惊的半天没说话。
“先生这是为往后的医家开山立派,将医学的体系制定下来,往后一代代传下去。百家皆有自己的圣人,而先生若能做成这件事,便是医家的医圣。”
华佗盯着刘亮打量。
“你小子,拿这个来诱老夫。”
“是。”
“医学院的房子要朝阳。”
“欸!依先生的。”
华佗没再说什么,拎着药箱出了门,祁姜抱着那本《药录》跟在后面。
蔡琰扶着蔡邕坐起来走到窗边,卢植还在旁边嘟囔:“老东西,眼睛好了嘴还是那么毒。”
蔡邕没理他,看着窗外。
“卢子幹。”
“又怎么了?”
“外头那棵树,是槐树吧?”
卢植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
“是槐树。”
“好几年没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