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在这条胡同上,算是一座大宅子。
这条胡同上很是热闹,许多人家将前院辟做店铺,做些生意;后院开个后门,自家人住,生活赚钱两不误。
也有些人家,做那租赁房屋的生意,将自家住不下的屋子出租给外地人,月月收着租子过活,逍遥快活。
今儿日头好,但初升的太阳,就是金光璀璨,也不烫人。
“一碗清汤馎饦,一碗羊杂汤,再来两个素春卷。”
“好嘞,”张记馎饦的馎饦娘子听到这清亮的嗓音,从灶间抬头,瞧见是两个格外俊俏的小相公,弯眸笑道:“诚惠27个铜板。”
柳如风打开荷包拨了拨,只剩十来个铜板和一片碎银,正要拣个碎银过去,黄粱客就从袖中退出27个铜板,放在馎饦娘子桌前。
馎饦娘子数对数,欢喜地给两个俊相公指了个最不受油烟侵扰的清净位置,“您二位稍等。”
不多时,馎饦娘子的小女儿就将汤面和春卷端过来,喜庆地去了。
食客们或是专注品尝美味,或是同周围人聊天。
柳如风一边喝着鲜美的羊杂汤,一边咬一口素春卷。
馎饦娘子的春卷皮擀得又薄又韧,嚼在口中轻软又微微弹牙。春卷上刷的大酱不知是怎么腌制的,竟比别家多了一分醇香,配上里面醋腌的胡萝卜丝、炒得入味的苋菜、滴了酱油香油的小块蒸茄条,香得柳如风都顾不上说话了。
柳如风干完羊杂汤和春卷,欣赏对面慢条斯理用饭的黄粱客,感慨:要是道长们对着这般美味都还这么沉得住气,那她承认,她确实很没道缘咯。
“欸,黄兄啊,这位娘子灶上功夫真是好,羊杂汤、春卷,我各个都爱吃。为何偏取名叫馎饦铺子呢?我看也可以叫羊杂汤铺子、春卷铺子嘛!”
周围人善意起哄:“小相公,是你馋了罢!”
柳如风笑笑,“做的这么好吃,馋又怎么了?我吃了好长个子!”
馎饦娘子笑道:“可吃饱了?加汤不收钱,小相公敞开肚子吃。我家之所以取馎饦铺子,是因着我小时候家贫失父,我娘推着馎饦摊摊一点点卖馎饦,这才把我养大。我小呀,只记得娘那摊子上挂了个小木牌,叫“张记馎饦”。我这手艺就是从我娘那儿学的。后来老家干旱,我们逃荒,我和娘走散了,这开铺子便取名叫馎饦铺子,说不定哪天我娘看到铺子名,进来一瞧,就能见到我呢。”
旁边的双丫髻小姑娘跟着点头,眼眸亮晶晶,“姥姥看见铺子名儿,就知道我和娘在这儿啦。”
“我日日吃你家面,没想到还有这般往事。”
“真叫人伤心呐!”
“娘子,你原是哪里人士?可还记得你娘面貌上有什么特征?咱们大家伙儿别的帮不上,平日里也能留意留意。”
那厢馎饦娘子抹抹眼角,“我和娘分开得早,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但人都说我长得像娘,大抵和我差不多。”
柳如风把馎饦娘子的模样记下,便托腮看着黄粱客,“黄兄,不急哈,你慢慢吃。”
他吃得可真够慢的,细嚼慢咽比她都讲究斯文。
柳如风一边等他,一边在心里头默默回忆昨儿学的,慢慢地想:好像是该找个名师上补习班了。
本来国子监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从许多年前起,国子监监生授官的概率大大降低,科举入仕占主流。要说这样便罢了,国子监的教授等官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进去总能有些收获。可因近来朝纲败坏,国子监的学官水分上涨,内里乌七八糟,已不太适合他们这些考进士的举人求学。
即使柳如风家里和国子监只隔了几条街,柳如风也没动过去国子监的念头。
这一时还真不知去何处寻访名师。
“爹,娘不让我多吃!长胖了,娘难过。”
小孩怯怯看着身边的爹爹,胖乎乎的脸蛋上带着抹忐忑。
那中年汉子道:“别听你娘的,小孩子家家,你这叫奶膘,日后一努力,它自个儿就瘦下来了。”
小孩咬咬唇,脸上的肉挤得他眼睛都成了一条细缝,坚持:“我不想娘伤心。”
中年汉子黑脸一板,“吃还是不吃?”
小孩啪嗒啪嗒掉眼泪,抓起裹得胖墩墩的肉春卷,埋头啃咬。
柳如风叫道:“王账房?”
中年汉子听着这声音耳熟,回头一看,哎哟,可不就是他们东家杨老太太的小外孙嘛,忙拉小孩儿过来,“少东家,您怎么在这儿?我这眼睛不中用,现在才看到您。这是我的小儿,小名环哥儿。”他推推小孩儿,“环哥儿,这是少东家,你给少东家见礼。”
环哥儿看着三四岁大模样,身圆腿圆胳膊圆,那腰身胖嘟嘟,比之王账房挺着的大肚子,也不遑多让,声音细细小小:“少东家好。”
王账房道:“我这小儿上不得台面,少东家见笑了。”
柳如风摸摸环哥儿脑袋,笑道:“我看环哥儿很好,小孩子的性情哪儿能千人一面,环哥儿心思细腻有细腻的好处。”
她瞧了瞧王账房那桌,他们一个大人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桌上吃食竟然比她和黄粱客都多,“你们吃得完?”
那桌上,给环哥儿这个小孩子的吃食,都是比照着王账房的分量来。
王账房有些羞赧,“唉,吃不完就剩着呗,总不能叫孩子饿着。我这小儿身娇体弱,总怕养不活,宁肯让他白白胖胖,也不想他瘦乎乎的。人身上有肉,就是一病去个二十斤,也还不至于瘦脱相,那就好救活!”
“原来如此,”柳如风笑道:“真是一片爱子之心。不过过犹不及,太胖容易生病,适当节食也是保养之道。”
王账房连连应是,夸柳如风有见识。
柳如风懒得应付王账房,恰黄粱客已吃好,她便拉着黄粱客,和王账房道别,顺便摸了颗山楂丸给环哥儿,“腹胀就吃些,好消化。”
环哥儿小声道谢。
柳如风笑笑,拉着黄粱客离开。
等走出一段路,柳如风才和黄粱客轻声道:“王账房这是养孩子呢?”
冒犯点,说声养猪还差不多。
环哥儿三四岁,可胖得身上都有了褶皱,手指关节处的肉更是挤出深沟,拳头都握不拢。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见环哥儿又抱着春卷咬,小孩儿忽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馎饦娘子带着笤帚和灶灰慌忙来处理,给环哥儿拍背。王账房张口对馎饦娘子道歉,便扛起环哥儿,往东边医馆去了。
罢了,总归是别人家的家事。
……
韩凌可是吃了大苦头。
他一个公子哥儿,头一次叫人捅得肩膀血呼啦啦的,疼得他都不敢动弹。
国公夫人以泪洗面,咒骂那行凶的无耻小贼,“凌哥儿,你真没看清那贼子的模样?”
韩凌:“母亲,孩儿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回家晚,宵禁时走在路上,贼子突然从巷子里出来捅了孩儿。黑咕隆咚,我哪里看得清?”他说着,牵动伤口,嘶地一声呼痛。
国公夫人双目通红,又将那贼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好在周御史是个好人,把你送了回来,过后可得好好封个谢礼。”
这周御史当年家贫,是国公游历在外,送了他盘缠,他才能入京赶考,一向记得英国公府的恩惠。
昨夜巡街的便是周御史。
韩凌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头还想着柳如风。
真是奇也怪哉,柳如风捅了他,可韩凌却不生气。这柳如风,到底是富裕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和那些巴结他的小公子不一样,反倒戳得他心头痒痒的,他就等着伤势好转再去探一探柳宅。
国公夫人见韩凌不当回事,还待再说。韩凌的小厮却来报:“王少爷请少爷到临江楼一聚。”
国公夫人道:“不去。没看少爷病着呢?”
韩凌撑起来,“母亲。”他无奈道:“父亲可是说了,要孩儿同王恪安打好交道,孩儿怎能不去呢?”
国公夫人苦劝不得,最终愤愤地骂了几句国公,“罢,你去便去,多带些小厮。”打帘走了。
她也是看不懂她这个儿子。
伤成这样,竟还死活不许人将他的伤势外泄,这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韩凌叫小厮过来,低声问:“柳少爷去不去临江楼?”
小厮道:“去。”
韩凌一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快快快,挑身称我的衣裳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