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摇头晃脑地感叹:[以前总觉得二师兄你光风霁月,不屑这些弯弯绕绕。现在看,跟阿黎那小子混久了,你是真的长进了,杀人不见血啊。]
白子画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摩严却听得眼中精光一闪,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疑惑,这事怎么发酵得如此之快,几乎一夜之间就传得人尽皆知,我还在想,是不是阿黎那边又动了什么手脚,推波助澜。想不到,最开始点起这把火的,居然是子画你。]
他看向白子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白子画迎上师兄的目光,平静道:[我确实认为离晔不堪其位。将他的不堪捅出来,对长留并无坏处,对阿黎的计划,亦有助益。]
摩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指了指书案上另一份文书,[这些日子,陆陆续续还有不少门派发来文书,明里暗里打听我们长留对瑶池此事的看法,尤其是对离晔的态度。我都以长留的名义,一一回复,表示了最严厉的谴责,认为瑶池皇室管教无方,皇子失德,险些酿成大祸,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补充道:[措辞上,自然是引用了你在凌霄殿上的‘对比’之说,强调担当与品性对于继承人的重要性。]
白子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怪不得。后来我看到情报,说仙界不少中小门派,乃至一些原本亲近瑶池的势力,都纷纷向瑶池发去文书,或质问或施压。原来师兄是最先在浑水里搅动的那根棍子。]
摩严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他们自己立身不正,怪得了谁?我们不过是把事实摊开来说罢了。]摩严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话锋一转,说起了长留内部这段时间的情况。
[门内倒还算平静,戒律阁和各殿按部就班,筹备后日的公审。不过,] 他放下茶杯,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白子画和笙箫默都看向他。
[糖宝,自己主动去了戒律,交代了两件事。] 摩严的声音很平稳。[第一件,蓝雨澜风杀害温丰予,并嫁祸花千骨,她当时在场,亲耳听到蓝雨澜风说的。]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温丰予之死,是神器案中关键的一环,也是将花千骨推向风口浪尖的重要罪证之一。
糖宝这个证词,若能证实,无疑将极大扭转花千骨在部分人心中的形象。
[第二件,] 摩严继续道,[蓝雨澜风告诉花千骨,她的血可以救朔风,哄骗她打开墟洞。这事糖宝也在现场,亲眼所见。]
这两条证词,尤其是第二条,几乎直接坐实了蓝雨澜风在诱导花千骨释放妖神之力一事上的关键作用。其动机之恶毒,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戒律阁那边,用了多重测谎手段交叉印证,] 摩严补充道,[确认糖宝没有说谎,至少在她认知范围内,她所说的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得到确认后,蒋长老立刻报给了我。]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师兄如何处置的?]
[如何处置?] 摩严脸上露出一丝冷意,[蓝雨澜风是十妖之一人,不归长留管。我派人去与杀阡陌交涉,要求他给长留,也给六界一个交代。]
白子画微微蹙眉:[杀阡陌向来狂妄护短,且行事莫测。他未必会理会这等交涉,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
笙箫默也好奇地凑近了些:[大师兄,杀阡陌怎么回复的?该不会直接打起来了吧?]
他可是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杀阡陌为了花千骨,是敢直接打上长留的狠角色。
摩严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顿了顿,才道:[没有打起来。]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他把蓝雨澜风杀了。然后,派人将蓝雨澜风死后留下的妖丹和种族信物一起送上了长留。]
……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深沉的寂静。
白子画和笙箫默都愣住了,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饶是白子画心性沉稳,笙箫默见多识广,也被杀阡陌这出乎意料、甚至堪称狠绝的处理方式给震住了。
直接杀了?还把人家的遗骸当证据送过来?
这……这完全不符合杀阡陌一贯张扬跋扈、极度护短的作风啊!
好半晌,笙箫默才喃喃道:[他……他就这么把蓝雨澜风杀了?一点没护着?还……还把东西送过来了?] 这简直比打起来了更让人惊讶。
摩严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也能理解。]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画面:[当年琉夏的死,对杀阡陌打击太大了。那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却没能保护好她,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间接导致了她的惨死。这件事,恐怕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白子画和笙箫默都沉默着。关于杀阡陌妹妹琉夏的旧事,他们知道,那确实是一段惨痛的过往。
[这次,] 摩严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知道花千骨的事有蓝雨澜风参与,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以杀阡陌那偏执的性子,他大约是不想同样的悲剧,再次在他眼前上演吧。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方式——清理门户,并将‘证据’奉上,算是给长留,也是给他自己的道心一个交代。]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还有一事。] 摩严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惕,[我发现,因为公审日期越来越近,门内那些寒门弟子,最近又有了私下结社、聚会议论的苗头。虽然还没闹出大动静,但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他冷哼一声:[想都不用想,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的是什么。无非是担心公审结果对花千骨不利,担心他们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又要破灭。]
白子画和笙箫默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沐剑节那场险些失控的寒门弟子大游行,他们记忆犹新。那股被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力量,一旦再次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这才是这些老家伙真正的洞察力和执行力。之前能闹到大游行那么大,说到底,还是三殿放水了,甚至直接在背后掺了一脚,也是想借那股力量敲打一下某些人,做些实事。
摩严顿了顿,继续道:[这次可不能再让他们闹起来。公审在即,不能再出任何乱子。所以,我让十一通过他在主岛上那些朋友、熟人,把高层给了她选择机会、但她自己不愿意日后卡在六重天再来后悔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落十一作为摩严的首徒,在长留主岛经营多年,交友广阔,从各殿精英到普通执事、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底层弟子,都有他的关系网。这张网,平日里看着像小打小闹,但在需要传递某些特定信息、引导舆论风向时,却极为好用。
[消息传开后,] 摩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那些躁动的寒门弟子,果然被安抚下来不少。虽然仍有担忧,但至少,那种即将被抛弃、被背叛的恐慌情绪压下去了。]
白子画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摩严的行事风格,雷厉风行,直指核心。利用落十一的关系网传递消息,既隐蔽又有效,避免了官方直接出面可能引发的反弹。
一旁的笙箫默听完,眼睛却是一亮,抚掌笑道:[妙啊!大师兄这一手稳住了基本盘。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添把柴,把火烧得更旺,顺便……打个预防针了。]
摩严和白子画都看向他。
笙箫默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我这就去安排,把瑶池离晔离昼兄弟俩的下场——一个魂飞魄散,一个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也‘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些寒门弟子知道。]
他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分析:[一来,让他们看看,跟咱们长留作对、算计咱们自己人的瑶池,是个什么下场!这叫扬威,提振士气。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得让他们明白,公审不是儿戏,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哪怕身份尊贵如瑶池皇子,也一样严惩不贷!小骨既然选择了承担,那后果……他们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看向摩严和白子画,笑容加深:[舆论这东西,光堵不行,还得疏,得引导。大师兄给了颗定心丸,我再去加点清醒剂,双管齐下,争取把寒门弟子这边可能出现的动荡,压到最低。]
白子画看着笙箫默那副我又学到了的跃跃欲试模样,再想想他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与忆柠如出一辙的舆论引导思路,心中不由莞尔。
看来,跟年轻人混久了,不止是他,连师弟也进化了。
摩严则是直接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嗯,你去办。注意分寸,别太刻意。]
[放心吧大师兄,我有数。]
笙箫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这就去安排了。二师兄,你一路劳顿,也先回绝情殿歇歇,后日公审,还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