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灭狗贼,绑了姓郑的,全军继续上路,沿颍水向东南行去。
上万百姓随军,行速不宜过疾。我双手脱缰,信马而行,抖开黄绢随意阅看。
据这姓郑的交代,辽军在攻破济源后,兵锋直指西京。郑弼原本打算据城坚守,谁知辽贼竟推出个“新君”来,吆喝着让梁军弃暗投明。
无数“劝降书”自城外射入城内,士卒议论纷纷,郑弼方寸大乱。而此前被黄敏善逼得走投无路,投奔西京的春武军,竟在此时倒戈,杨春、杨武两兄弟夺门反叛,振臂高呼,要替大梁拨乱反正,为元副帅报仇雪恨。
诸多将士受其蛊惑,投向这所谓的“新君”,城内大乱。郑弼决死不肯投降,带领擒戎军的少数亲兵坚守皇城,其后得左骁武军的一支兵马接应,仓促逃出西京,不知遁去何方。
这些时日,耶律兀纳率军入驻西京,督促新登大宝的江承吉广发诏令,招安各处兵马。
呵,怪道不得西京一声不吭沦陷敌手,竟是辽贼来这一手偷天换日之计。
想来,牧马贼大约也受不了大梁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击,干脆立一个伪梁出来,既以梁制梁,挑动中原内斗自损,又以伪朝代政,方便他继续趴在半壁江山上吸血。
高招,也是险计。
那讨逆檄文上所书的罪状,没一句冤枉烂桃。若非是他多行不义,大失人心,辽贼至少也得将相王或是许王抬出来,才能劝降骁武军。可若是立那两个正统的皇子,稍有不慎,伪梁就摇身一变成真梁,不受北辽所制。
也怪道不得江慷着急忙慌来示好,调我远离京畿。看来他是舍不得我这七嫂,生怕我嫌饭菜不合胃口,一撂筷子,去亲戚家里吃饭。
“覃思啊,你也算是死得其时,不然这遗臭万年之人,保不齐就是你了。”我幽幽长叹一声,将两道圣旨丢入颍水。
身侧的江怀玉望着那随波飘远的黄绢,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几分。
一路缓行,沿途考察,亲作舆图。随行百姓有三四成在半路上改变行程,转投他方。至二月底,全数人马抵达凤台,一万将士及军属,一万难民。烂桃果真说话不算话,弄来个碍眼的监军,押来六千员额半月的粮草,让我饿不死也吃不饱。
连年战乱,重税、徭役与征兵之下,便是远离战场的淮南西路亦是民生凋敝,连片的良田荒置,倒是便于安置随军南迁的百姓。
屯田安民之事,明澄早有心得,然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无粮种、无农具,此事还需我来解决。
春耕将误,屯田刻不容缓,不然今后就只能指望扬州三碗两碟端饭来,但凡他缺上一顿,我就得伸手讨。是以抵达凤台之后,我连安营也顾不上管,领着马军一营的两都人马,便服软甲,马不停蹄前往霍丘。
谁知还未出凤台的地界,彭越便带着二营的两都人马自后赶来。
“你来做甚?”我纳闷问。
彭越笑嘿嘿一笑:“头儿说人生地不熟,路上恐有流匪作乱,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行保护。”
我看向这浩浩荡荡的人马,皱眉道:“我找老朋友讨饭,又不是讨债,带一营精骑过去,人家还当我要抢劫呢。”
彭越低头摸鼻子,小声嘟囔:“头儿说让我来。”
唐远的马军二营就如我的西虎帮一般,虽隶属禁军,可都只听各自老大的命令。我自知使唤不动彭越,权衡再三,烦叹一声:“本就穷得敲碗,四五百马军,来回白耗多少粮?罢了,小马,你回去吧。与唐将军叮嘱一声,那姓王的监军如何打发,自有明将军操心,他这呆货,不明不白扣着两千巨阙军,千万莫往姓王的面前凑。”
听得我当面损他家头儿是“呆货”,彭越似笑非笑,贼眉鼠眼好似偷油的耗子。
马光汉亦是神色微妙。我生怕他蹦出些“床头打架”的浑话,急忙挥鞭一指:“莫废话,上万张口要吃饭,我赶路!”
说罢,我领着癸队与马军二营,马不停蹄,向霍丘赶去。
京畿春旱,淮南路倒是风调雨顺,一路野草丰盛,幽绿之色如泼墨般肆意铺展,荒凉之中,却又尽是盎然生机。沿淮河至霍丘,春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荒草杂树之后,忽而透出点点银光。
沿路再往前行,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浩瀚水泽。
据地勘所记,霍丘城东湖方圆八十里。旱地猛虎没见过世面,从未想过方圆八十里的大湖竟是这般景象,恍似前头的地面被老天爷一刀削断,湖岸径直接到天上去。
“嚯,是我走错路,还是东海龙王搬了家?”我讶然感慨。
身后传来一声窃笑,正是彭越那小子。他是荆湖人士,自然见惯了大江大湖,我不经意的一声感慨,倒召他凭白嘲笑。
随队的孙七贵极有眼色,眼珠一转,立刻将我的话捧起来:“那必然是龙王想邀三爷去东海做客,巴巴儿捧了片小东海来,先叫三爷看看成色。若是好看,三爷才肯赏脸去呢。”
彭越听得此言,又在后“吭吭”憋笑,遭我扭头一瞪,立刻将嘴缝抿得死紧。
率队再往前行,水景逐渐清晰。远山逶迤,雾霭蒸腾,云行水中,长波如鳞。近处连片的芦苇荡中,白鹭群飞,倏而落下,不见踪影。数条乌篷船从蒲草深处转出,渔家女赤脚立在船头,竹蒿一点便荡开丈余水痕,布裙在风中鼓成帆影。
再向远望,霍丘以西还有一片大泽,乃是城西湖,地勘记载亦是方圆六十里。
霍丘还当真是块宝地,光这两片湖里的鱼,能养多少兵马?
靠近湖岸,只见有一老丈坐在柳荫下补渔网。细细看去,他有二指残疾,粗麻短打上的补丁早已磨破,却是顾不得补的。柳絮沾在他身上,倒显得老迈的身影好似发霉的树桩。
几个垂髫小童背着与人齐高的竹篓,那竹篓瞧着颇为沉重,压得细小的身板都有些弯曲。我这一队虽着便服,可二百余骑齐奔的气势如虹,小童听见蹄声,慌忙往路边草中躲去。其中一人跑得太急,竟跌倒在地,满篓的银鱼倾倒而出,扑腾乱跳,飞溅的泥点沾了他满身。
我不禁“啧”一声,挥停众人,独自下马上前,将那小童扶起。小童骇得直哆嗦,抽噎道:“好汉莫抢,鱼要上交霍家老爷……”
直到我拾过半篓鱼,他才止住抽噎,满眼惊恐之中,透出几丝困惑,反复揉眼,发现我似乎是女人,战战兢兢问:“你是……花木兰?”
“哟,还学过《木兰辞》呢?背两句来听听?”我挑眉笑问。
谁知我这一问,他竟又被吓住,小嘴发颤,磕磕巴巴憋出两句,再背不出来,急得直掉眼泪。
我无奈长叹一声,拾好满篓子鱼,放到他面前,伸直腰站立,看一眼躲在不远处的另几个小童,再望向湖水,忽然觉粼粼波光泛着苦涩。
半壁燃火,另外半壁,又哪得安生?
归队之后,我便命众人缓行,以免惊吓百姓。
湖岸往西三里,霍丘县城之外,是连片稻田。纵横交织的田垄间,头戴斗笠的农夫正弯腰插秧,体态岣嵝,难辨老少。亦有妇人背着婴儿劳作,竹笠下的发辫如同枯草,干巴巴的小腿从挽起的裤腿中伸出,好似两截树枝插入满是蚊蝇的水田。
都说北人状牛马,南人似鱼虾。南边的百姓本就矮小,一旦瘦成皮包骨,更似半大的丫头小子,瞧着好生可怜。
霍家的堡坞位于城西湖畔,屋宇连片,高墙合围。
我已先遣一队人通报,霍文彦得了消息,倒是很卖面子,亲自迎出二里。
我遥见那矫健白驹上的一袭松花绿骑装,就知花孔雀是没改那纨绔德行,策马近前一观,花孔雀的面皮子竟还被这好山好水养得白润了。
一别经年,霍文彦似乎不敢相认,眉头紧蹙,上下打量,半晌,突然倒嘶一声,咧嘴嫌弃:“原先就不算白嫩,如今是更糙了啊?”
鸟嘴吐不出象牙!
我竖眉一瞪:“你在南边享福,老子可是打了三年的仗!”
“一口一个‘爷’就罢了,怎地还称起‘老子’来?”霍文彦啧啧摇头,“瞧你这灰头土脸的,真是我见犹怜。千里迢迢来了,爷招待一顿好的。”
说罢,他调转马头,在前领路,眼睛不住往我身上斜来:“你说你,好端端的郡夫人不当,非得去打什么仗?数十万将士,还缺你一个女人不成?”
我毫不客气:“数十万将士,只我一人逮住孙师锐,也只我一人攻破大庆殿。”
“三儿能耐,三儿能耐。”霍文彦不与我强辩,沉默片刻,叹道,“自从东京失陷,你便没了音讯,去年又听人传,你在北边病死了。现下一看,你还凶得像只母豹子,我也放心了。”
听得这纨绔忽然关心我,话到最末还隐隐有些哽咽,我竟不知如何作答。
谁知他又接了一句:“你说你,当初跟我去江宁,哪会受这些罪?”
“跟你去江宁?你不也被赶出来了?”我反唇相讥。
霍文彦脸色一垮:“莫往人痛处戳。”
挨了这句刺,霍文彦终于闭上碎嘴。行至堡坞,我粗略观察,此间应驻有数百兵马,未着明甲,配有制式兵器,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倒不似勇毅侯麾下的顺恩军,多半是霍家的私兵。
据斥候先前所探,霍丘并无大队兵马调度的迹象,我有癸队及唐远的二营随行,区区私兵,不足为虑。不过霍崇翊的胆子倒是挺大,竟敢在老家豢养私兵?
多年未见,不知深浅,我也不便贸然打探,由霍文彦领进堡坞,让他安排好随行人马的饭食住宿。霍文彦从善如流,又说要单独为我接风洗尘,晚些在湖畔摆一桌,请我先去沐浴解乏。
“你想怎地?”我眉心一皱。
霍文彦抄手耸肩:“你比门口的站岗兵还糙,爷还能怎地?闻着你一身马粪汗馊味,爷可吃不下饭。”
说罢,他竟颇为嫌弃地挥手扇风,随后召来一队婀娜多姿的婢女,领我去浴房。
霍家这堡坞,外头不显山不露水,穿过灰扑扑的前院,转过照壁,内里竟是别有洞天。回廊九曲十八弯,朱漆廊柱上雕着百鸟图,图案不知用什么涂料填刻,走动之间,忽闪着贝壳般的宝光。春光透过八角漏窗,在青砖地上筛出满地金箔。两株西府海棠从游廊顶上斜探出来,花瓣落进卵石镶嵌的花纹中,那花纹竟也是百鸟纹样。
这纹样每隔十来步便有一处,我一只一只踩过去,当真踩到一只孔雀,忽想起霍家祖上发迹,似乎与祥鸟有关。勇毅侯霍崇翊的名字里自带鸟毛,据先前打听,霍文彦取字鸿渐,也坐实了鸟命。
如此一想,我“噗嗤”笑出声来。婢女们目不斜视,袅袅婷婷在前引路,藕荷色的裙裾随风轻摇,裙下的莲步却避开了地上的百鸟纹样。
我在营里粗野惯了,这才发觉有些失礼,可又想到方才所见的百姓,又觉踩得正当,便一路大摇大摆踩过去,还不动声色碾上两脚。
转过月洞门,至一处小花园,视野稍见开阔。满院繁花密叶之后,隐隐可见堡坞四角的箭楼,黑峻峻的箭孔暗闪寒光。
夷敌远在北方,这箭楼到底是防匪,还是防民,便经不起深究了。
又转过两道垂花门,热气混着蔷薇香扑面而来。浴房门楣悬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浴池中腾起袅袅水雾。
姓霍的当真豪奢。卧云阁都只得一间浴房,他这乡下老宅里竟砌筑汉白玉浴池?两厢一比,亲王府邸倒像是寒门。
婢女莺声细语请我入浴,我可受不得这伺候,遣她们在门口候着,将枪放在浴池畔,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将内软甲随手一丢,跳入香喷喷的热水中,只觉周身毛孔皆张,长舒一口气。
妈的,爷多久没这般痛痛快快泡澡了?
想当初,我初至东京,不适应闷湿的气候,一日要洗两三回澡,去污也不用寻常的澡豆,而是用喷香精致的香胰子。当初已觉奢侈,今日倒似当了回杨太真,泡在满是花瓣的华清池里洗凝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