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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相好经年别 相逢怨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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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屁个凝脂,原先就黑,如今更是满身疤痕。

再回想霍文彦那嫌弃的神情,我忽生满腹狐疑:我成日戎服男装,剪个狼尾小辫,言行举止与男儿无异,兔儿怎会对我生出那意思来?难不成,他实则是中意樊宝玉,只是龙阳之好,难以启齿,故而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我被这念头逗得发笑,却又觉心中堵痛。

好兔儿,偏要在阵前绑我。他龇牙咬我,咬出了血,我就信不得,也爱不得了。

热水泡得人壳子软,偏此时,婢女送来两盘果点。我不由自主往热水中缩了缩,果点也没心思吃,迷迷糊糊泡着,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这才后知后觉饥肠辘辘。

待我抓两块糕点填肚,飞速搓掉满身老泥,洗干净短发,擦干身子,婢女却已将我那身脏兮兮的军袍与软甲收走,捧来一套女装:芙蓉色抹胸,玫瑰色百迭裙,樱桃红褙子,同色镶珠绣鞋,另还有一整套头面。

爷都多久没穿过女装了?他给我这东西做甚?

我双目瞪圆,再瞧婢女细嫩如雪的肌肤,对比我这身糙肉,只觉花孔雀是故意戏耍夜光虎。

罢了,今日上门来唱莲花落,区区一套女装,司马仲达穿得,樊悬黎有何穿不得?

婢女训练有素替我穿衣烘发,涂抹香膏,敷粉画眉,之后,却犯起难来——狼尾短发绾不成发髻,也簪不得朱钗。

“肠子饿得打结,哪那么多讲究?”我扯过璎珞项圈,往脖子上一套,倒提链枪,大步流星原路返回。婢女匆匆跟随,转过两道回廊便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前院已有小轿等候,江怀玉也立候在此。见我穿一身罗裙出来,他一时没认出来,直到我乘轿走出十来步,他才急匆匆跟来,担忧唤道:“三哥,我陪你去。”

他这一出声,我才想起原先在东京,他见识过霍文彦那纨绔德行,还劝我不要与这等“坏人”往来。

“吃得可好?住处可有安排妥当?”我撩开轿帘问。

“吃过了。堡坞外侧有一排营舍,我们暂且在那里住下。”江怀玉答,“三哥,我是死士——”

“死士哪有挂在嘴边的?”我含笑蹙眉,轻言细语叮嘱,“好生歇着吧,虎可不怕鸟。”

面盔后的双眼似乎怔了神,半晌,才讷讷道:“可我……我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你。”

“听话。”我召他近前,附耳道,“夜里莫睡沉了,有事听彭指挥吩咐。”

江怀玉只能止步轿外,担忧目送。小轿晃悠悠往湖畔行去,我闷坐无聊,将枪放在一旁,捻起百迭裙细看。只见那绫纱裁剪得颇为精细,绣以缠枝纹,针法细腻,栩栩如生。低头再看抹胸,也绣有整幅海棠图,那金线海棠娇艳欲滴,似要破衣而出。

好漂亮的一身衣裙,颜色也中我的意。

原先在靖王府,我出门着男装,回家还是女装居多。后来与江恒好上了,倒也不是没花心思在穿着上。不过由今看来,这乡下豪族用的东西,不管是住所、衣料或是美婢,竟不比皇室宗亲用的差。

烂桃真是厚道人,专给我送来一块好肥肉。

话说回来,我穿这一身回去逗弄唐远,岂不是立刻便能试出,他到底是中意樊二还樊三?

呸!樊宝珠,莫想了!他也就是身板好些,怎地就翻来覆去念着丢不开?

堡坞临湖,路途极短,不多时,便有人请我下轿。

我负手提枪出得轿来,放眼望去,但见湖畔有一座水榭,水榭外列有两队私兵,水榭内列有一排美婢。那纨绔换了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花罗衫,正煮酒相候。

见我来,他含着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最终那嘴角却向下一扯:“失策。糙得不像样,穿红裙更显黑。早知就换那套琥珀色貉袖。”

呵,照他这意思,还为我备着好几套衣裳?连这双绣鞋也是。我是天足,个儿高脚大,这双鞋十分合脚,必不是堡坞中这些娇小玲珑的美人所穿。只是花孔雀如何得知我的脚码?嗬,果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儿,目测就知大小。

“穿已是给你面子,还挑剔上了?”我翻个白眼,一屁股坐下,将枪“哐”一声往桌边一放,撸起袖子,伸手就去抓羊排。

霍文彦摇头暗笑,斟两杯温好的酒,举杯嗔怪:“久别重逢,也不说先喝上两杯。”

我抹抹嘴,正待拾起酒杯,却有婢女捧上湿帕。我只能抓过帕子,胡乱抹干净手指,再举杯敬道:“谢鸿渐兄这顿好饭!”

霍文彦举杯同饮,嘴角微微上扬:“哟,三儿这是特意打听过我呢?”

“你不也打听过我死没死嘛。”我放下酒杯,又啃羊排,只待吃饱再说正事。

霍文彦亲自盛一碗莲子老鸭汤,殷勤放在我面前,话题却兀端端一转:“唐远在赤霄军?”

我擦擦满嘴的油,端碗喝两嘴汤:“问他做甚?”

“宁平郡王府唐恭人,与他可是亲姐弟?”霍文彦又问。

我脑弦一紧:他怎地忽然问这个?难道他瞧出来癸一正是江怀玉?不该啊,这小子的个头身板与原先天差地别,便是面貌也有极大的变化,纵使不戴面盔,如霍文彦这般的数面之交,也决计认不出来。

我扫一眼桌边的链枪,将汤碗一放,揶揄道:“特意穿这身女儿装与你叙旧,你倒好,三句话就叙到旁的女人身上?”

“好歹一同打过球,随口问问。”霍文彦低头斟酒,神色不大自然,“唐恭人与你也算交情不浅,你可曾寻过她的下落?”

我更为疑惑:这纨绔好似不知唐贞儿早已身故,反复打探此事,必是想将话题往江怀玉身上引。

既如此,我干脆单刀直入,大大方方问:“直说吧,那位到底是让你监视我,还是唐远?”

霍文彦笑容一滞,拾起酒杯匆匆饮尽,这才发觉原本该灌我的那杯还在桌上,欲盖弥彰责怪道:“说些什么话?什么监视不监视?”

我将桌上那杯取来,悠闲浅抿一口:“半个东京都知咱俩是‘老相好’,他不调我去别处,偏调我来寿州与你做邻居,难道不是让你借朋友之便监视我?”

阴谋被我快刀挑开,霍文彦面色发红,自斟自饮掩饰窘迫,辩解道:“圣上也是关怀族眷,想看看你是不是病入膏肓。”

“那你瞧我像不像病入膏肓?”我歪头微笑,左手托腮,右手却不动声色向桌边伸去。

霍文彦抿唇打量,似有些纠结,最终那目光却落向抹胸,意味深长点头道:“原先浑圆饱满,如今不剩几两。好端端的人瘦了几大圈,皮肤更是黑里透黄,一看就不是长久之相。”

我险些提枪砸去,硬生生将右手顿住,转而拾起筷子往他头上狠狠掷去。

霍文彦捂额叫屈:“爷帮你说话,你怎地恩将仇报?”

“除了看我死不死,还叫你监视什么?”我继续审问。

“老爷子说得云遮雾绕,我这丢人现眼的孽障如何听得懂?”霍文彦更是憋屈,破罐破摔道,“反正你们不造反便是。即便是造了反,我又能怎地?至多跑回江宁报个信。”

他这态度,倒叫我哭笑不得。

“再者说,你一个寡妇,娘家人也死绝了,孤苦无依随军讨生计,兴得起几个浪来?扬州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莫说留在北边的兵马,便是南渡的北军也不服他号令,哪有工夫管你?这差事当真要紧,也不会落到我头上来。”霍文彦喋喋不休抱怨,“偏老爷子不知怎样作想,分明都被撇在江宁喝北风,还生怕那位的话落地沾了灰,巴巴儿捡来,摁头让我照办。呵,用我时,我是霍家的儿郎;不用我时,我是霍家的孽障?我不学无术、草包一个,他定要叫我办,办不好也怪不着我。”

我低头忍笑,好一阵儿才将大笑憋回腹中,放松紧绷的身躯,斟酒邀他碰杯:“你到底为个什么事被他赶出来啊?”

霍文彦一饮而尽,豪迈顿杯:“爷是行侠仗义!茵茵姑娘虽沦落风尘,却是个有骨气、有才情的好姑娘。爷回回邀她,都是捧着敬着,唯恐一丝一毫不周到,辱没了才女。谁知那赵礼,仗着有个好亲戚,在江宁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听说茵茵作诗讽刺当兵的,竟带人打上门去。桃花似的一张脸啊,被那蒲扇大的巴掌打下去,硬生生给打烂了!爷看不下去,找人夜里埋他,谁知一不小心引来禁军,叫人给逮住了。”

乍然听见这名字,我眉心一拧:“赵礼?哪个赵礼?”

“听说原先是侍卫亲军的,后头不知怎地攀上天武军都指挥赵节,说是本家,死皮赖脸拜人家作亲哥。”霍文彦咬牙切齿咒骂,“狗东西,再叫爷逮住,非得阉了他!”

狗贼!命可真长!

我胸中腾起一股杀意,眯眼问:“那他现今人在何处?还在江宁?”

“鸡犬升天,早去扬州了。”霍文彦转脸向东南,愤愤啐一口,又骂一声,“狗东西!”

人在扬州,那就没辙。赵节现今高居御营右军统制,是烂桃跟前的红人,我更是没辙。

我勉强平复杀意,斟酒敬他:“鸿渐还当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儿。说来,这赵礼跟我也有仇,今后得着机会,咱联手埋他!”

“你也与他有仇?啊?怪道不得名字耳熟,这厮莫不是原先靖王府的侍卫头子?”霍文彦讶然转喜,见我点头,立刻举杯相碰,“同仇敌忾!果真三儿与我有缘,心意也是相通的。”

旧已叙,酒已酣,我便转向正题:“说来惭愧,我今日上门,一是来叙旧,二是来打秋风。那位既舍不得我走,又怕我吃饱闹事,抠抠搜搜送几车粮来,填不了数千张口。更何况随我来的,还有成群的难民,那点子粮更是喂不饱,凤台正闹饥荒。”

霍文彦笑容一滞,瞠目摆手:“替你打掩护是一回事,明目张胆送军粮可是另一回事。”

我翻他个白眼:“谁叫你明目张胆送?我瞧你仓廪殷实,来个商人与你做生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至于他要卖给谁,又不干你的事。”

霍文彦还是不敢应。我暗暗讥讽道:“霍五爷是顶天立地英雄儿,可不能光救风尘,却放着上万难民不管啊。”

霍侠士受了激将法,神色有些松动,却依然犹豫。

我又劝说道:“也不要你多少口粮,只要粮种、禾苗、农具、耕牛,另借我几十个老农。难民都是北方人,种不来稻,请老农指点指点。活不必他们干,饭我管。”

霍文彦大概是脑里少根弦,听我不要军粮,反要粮种农具,竟然松下口来:“给你便是。你可得多转两道手啊,莫害我惹祸上身,不然我抓你一同亡命江湖去。”

“成成成。”我随口答应,斟酒举杯,“霍五爷仗义,三儿再敬你一杯!”

事既谈成,便好生喝酒吃肉。这纨绔也当真体贴入微,一桌十来道菜,除几道当地特色外,多半是东京菜,还有几道西北菜,只是做得不地道。

喝至微醺,感怀往事,我一时恍惚,仿佛此刻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竟也有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光。

认真算来,倒也没过去几年,怎会有恍如隔世之感?

樊三啊,做过轻狂浪荡的少年,也偷摸儿做过怀春的少女。樊三啊,享受过好日子。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无忧无虑的樊三,便封存于记忆中,埋入往昔吧。

我正感伤,霍文彦醉言醉语说到隆德山擒匪一节,赞起我那身红嫁衣,忽而顿住,再三皱眉瞥视,竟然怨怪质问:“你怎就变得这般丑,连头发也没了?”

这厮当真好笑。我丑与不丑,轮得到他来怨怪?再者,我只是绞去长发,又不是秃了,怎地就叫“连头发也没了”?

还不待我反唇相讥,花孔雀竟又大手一挥:“要爷给粮,还有个条件:在我这堡坞住一段时日,养养气色。不然全东京都知你我是老相好,旁人瞧你丑成这模样,爷没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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