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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巨阙暗流涌 杭州兵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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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心疼这只马蹄子,干脆将枪拖走,放去一旁,再弯腰半跪着,替他解开绷带,顺手取来拭枪的帕子,擦一擦他的手,将带来的护手替他戴好,笑道:“这只手刺既了赤霄军的字,就是充公的军械。再不好生保养,我可得让副都指挥治你的罪。”

听得这句玩笑话,唐远似有些出神,嘴角含笑,四指微微屈起,虚握住我的手指。

若有似无的力道拂过指尖,我竟也刹那晃神,险些自投罗网落入指腹的陷阱中。好容易定住神,仓促收回手,我却又瞄见汗珠沿着他的喉结滑落,留下一条亮涔涔的痕迹,竟忍不住想……

樊宝珠,打住!

我匆忙移开视线,低头轻轻嗓子,收敛心虚的神色,再抬头含笑道:“关宁,说来我得谢你。若非你执意救援百姓,我睡不着个安稳觉。”

唐远回过神来,似有些意外,眉尾微挑,扫我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嘴角的笑意却更盛了。

我算半个小子,自然知晓男人爱听软话。如今既打定主意继续驯他,我便按住讨人嫌的狗脾气,好言好语商量:“你是天才,我也不赖,只是有时思考的方式不同,难免有分歧。有分歧,亦是好事,说明相互瞧见彼此所忽略之处。不如定个规矩,倘若再有分歧,便依胖子的法子,抽签论长短,输家替赢家补漏洞,岂不正好?”

唐远认真思忖,似有顾虑,不愿轻易答应。

我轻戳他左手的虎口,嗔怪笑问:“怎地,我没得将军印,就指挥不得将军的赤霄军啊?”

唐远无奈蹙眉,挖苦道:“军械岂敢妄称将军?”

“那就说定咯?”我笑嘻嘻举掌,见他不应,干脆抓起他的手腕,自作主张与他击掌,“击掌为誓。咱俩是头狼,总是动不动龇牙打架,崽子们心头不安定。”

唐远这才略微点头。

“莫去京南路了,好生养伤。”我隔着护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揶揄道,“戴着我的护手,可不能养好了伤,又来拧我脖子啊。”

“宝珠……”唐远凝视我片刻,垂眸颔首,“抱歉。”

傲兔子的道歉当真金贵,拖延大半年才肯说出来。我嗔他一眼,也不再他话,自行离去。

半月之后,北面传来捷报。据说耶律兀纳回撤之际,滞留胶东半岛的郭衡看准时机,果断出击,一举夺回空虚的应天府,巨阙军亦从宿州发兵向北。大摇大摆孤军深入的大辽摄政王,险些被关门打狗,只能舍弃拐子马为饵,凭借铁浮屠强行突破封锁线,仓促逃回京畿。

此番危机,总算暂且解除。扬州终于传来撤兵的调令,方小星率领大队兵马返回凤台,晋跃也探查归来。人既已聚齐,刘四喜编排戏目的事情便该继续推进。无奈经此一劫,军粮与兵饷果真没了着落,众人只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自然没心思看戏娱乐。

凤台没得戏看,杭州竟唱一出大戏。

耶律兀纳逼近扬州之时,江慷惊闻噩耗,如惊弓之鸟,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渡河南逃,慌乱之中不慎坠马,滚落河滩,上演了一出“烂桃滚泥堆”的滑稽剧。

其后,江慷在殿前司与忠猛军的护送下,狼狈逃至杭州。待得知北辽竟只凭一万人马,如入无人之境,攻破扬州,劫掠行宫,而后又扬长而去,他自觉成了天下的笑柄,大发雷霆,将扬州溃退的罪责甩到曾琦身上。曾党全数撤职问罪,刘勉亦罢免相位,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唯独那曹嗣全是个人才。据传,他与现今的御营司使董金鹏、殿前司都指挥董元雄以及江慷的心腹宦官金圭交往过密。在这三人的花言巧语之下,曹嗣全临阵脱逃之举,竟粉饰为护驾之功,仿佛他才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曹嗣全不仅免于问责,反受提拔,升任御营司都统制。

南军之中,除却曹嗣全的忠猛军,另有一支忠勇军,亦得江慷重用。正副将孟允、孟升两兄弟坚守扬州,忠勇军损失惨重。待耶律兀纳率军离去之后,二人应召前去杭州复命,却莫名其妙挨了“守城不利”的问责,虽未免职,却降了勋。

自撤退至杭州之后,董、金、曹几人沆瀣一气,作威作福,强买民物,凌辱士卒,已然激起军民极大的义愤。得蒙升迁的曹嗣全更是小人得志,忘乎所以,公然羞辱孟允这位老同僚。孟允、孟升两兄弟大约是气不过,竟然振臂一呼,发动兵变,就地诛杀曹嗣全,围困圣驾,胁迫江慷立年仅三岁的宗室子江怀芳为嗣,并即刻下罪己诏,禅位于皇嗣。

消息传至凤台时,赤霄军正饿得眼冒青光,只盼能有一口吃食。我与明澄、唐远商议至半夜,最终决定按兵不动,待到九月秋收,军粮充足,再作计较。

杭州的动乱持续两月,最终传来消息:杭州知州柳公亮在困局中四处求援,整合了杭州附近的几支水陆兵马,与殿前司以及残存的侍卫亲军、上四军里应外合,攻破了叛军的包围圈。孟氏两兄弟仓促逃向扬州,安澜军都指挥耿继忠沿水路追击,孟允为耿继忠生擒,叛军近乎全军覆没。其后,孟升带领数十骑亲兵逃向宣州,勇毅侯霍崇翊自江宁发兵截击。战至最后一卒,孟升饮剑自刎,杭州兵变终于落下帷幕。

我这头收了秋稻,还未及将衣袍见空的崽子们养壮,竟一丝热闹也没赶上。整个淮南西路亦是风平浪静,想是所向披靡的摄政王险些马失前蹄,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出动。

十月底,冬日清朗,气候舒爽。“西北富商”孙七贵自江宁返回,恭恭敬敬上交两百金的收益,并拉回来几船酒肉。

吴家的生意不干净,故而来钱快。据孙七贵所知,吴家借着霍家攀上江宁留守王巩,垄断江宁的盐引。余下的盐商只能高价向吴家购买盐引,白遭一道盘剥。吴家仅靠二次售卖那一纸盐引,便可坐地生财。更可气的是,吴家卖出来的盐引往往不是破损,便是印记不清,盐商只能向提举茶盐司再交一道“补费”。而霍家手握顺恩军,控制了江宁周边的漕运,私盐难以流入,经营官盐的盐商又遭道道盘剥,最终导致盐价奇高。

这两百金俱是民脂民膏,孙七贵定也昧下不少收益,不过我已许久不见成箱的黄白之物,便也不再计较个中细节,反手又赏十金。金钱鼠眉开眼笑,阿谀奉承之语连绵不绝,翻花不带重样。

半是敲打半是勉励打发走孙七贵,我又召来方小星与马光汉,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笑道:“健行啊,三姐总念着你这终身大事,无奈今年手头紧。秀娘是巾帼英雄,李将军也是当世豪侠,咱要与人家结亲,总不能光出个人。今日终于宽裕了,我这就为你准备聘礼!”

愁狲今日是不愁了,扭捏搓手,嘴角勾得好似穿了鱼钩:“秀娘不讲究这些个……”

“讲不讲究也得大办一场,兄弟们早等着喝你的喜酒了!”我挥手大笑,又问马光汉,“好事成双,你与婉君,也一同办了?”

飞云马正挤眉弄眼打趣七星狲,听我此言,收敛嬉笑,胸有成竹摇头:“不急。卢将军过世不及一年,婉妹妹还伤心着。我急吼吼提亲,招她多心,旁人也要说她闲话。”

“婉妹妹?”我促狭哆嗦,揶揄告诫,“老幺竟还是个贴心人呢。也罢,你自己看着办。只一点,既没过明路,你务必守着礼节。若叫我知道你对人家毛手毛脚,不用晋跃来揍,我先打你军棍。”

这前任老幺向来恃宠而骄,挨了三哥的敲打,竟不以为意,反来打趣:“三哥不也总对唐将军毛手毛脚?你的喜酒,兄弟们几时喝得上啊?”

我脸色一沉,眉毛一竖:“莫说浑话!不成亲,可没得假,给我操练去!”

马光汉咋舌耸眉,随意拱拱手,吊儿郎当退出门外。

我让方小星上前,一同坐在桌案前,正商量聘礼,他却也欲言又止劝道:“三姐,唐将军也是老光棍了,你总拖着他,不好……”

我瞪他一眼:“再说浑话,你的亲也没得成!”

方小星只得闭嘴,老老实实依我安排,记下聘礼的礼单,取钱照办。

待方小星离去,我捻起礼单的废稿,一一细看,忽想起那句“老光棍”,顿觉不是滋味。

我寅他卯,先一个时辰。他是老光棍,那我算什么?老寡妇?

爷还不到二十四,正是干事立业、意气风发之时,怎地就成了老寡妇?

这帮混小子,仗着年轻两三岁,竟敢编排爷是老寡妇?

正心烦时,白无常凑上前来,在我脚边左右嗅了嗅,随即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好似没骨头的软虫。

自得今年入夏,胖狗便精神恹恹,直至入秋凉爽,也依旧懒得不成样,连小马叔带它遛马,它也不大愿去了。

说来,它已有八岁,确是只老狗,连骨头都啃得慢了。只可惜是只公的,它在何处惹了风流债,留下几只后,我也不得而知,更无从照顾。

亲手养的三个崽子,樊定邦埋在东京,风火轮战死在西北,再过十年八载,白无常也去了,我这“白发人”,大概只能孤独终老。

我弯腰摸摸它的脑袋,叹道:“胖子,若你还在,多好啊……”

若他还在,赤霄军始终姓樊,旁人也不会虎视眈眈,盘算着寡妇的私产。

“这个妹夫是我手下,他敢欺负你,我就扒他裤子,打他军棍。就选这个妹夫吧,哥害不了你。”

“胖子,若你还在,多好啊……”我幽幽叹息一声。

白胖子“呜呜”回应两声,懒洋洋甩着毛发渐疏的尾巴,惬意得好似回到西北,趴在那满是黄沙的门槛上,不论面前经过的是指挥还是将军,它都习以为常,泰然自若,胜似军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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