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划艇的橡胶船船舷再次抵住礁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塔莉的声音带着海风过滤后的清晰:“鸠南,方欢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她站在艇尾,阳光勾勒出她银发简洁的轮廓,话语平和,却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鸠南的目光从遥远的礁石尽头收回,落在塔莉身上,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带着战场上打磨出的刚毅底色,语气诚恳道:“万分感谢!塔莉阿姨,劳您费心了。”
托玛声音柔和如礁石间流淌的海水:“我们的终点站便是伯企兰。不如大家移步船上再慢慢叙谈?”她的提议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下一步,目光掠过空荡的礁滩——那辆曾与他们生死与共的“沙漠列车”。
江危的表情在听到“伯企兰”时并无波澜。他仍在不远处站立着,指间捻着最后一支烟的过滤嘴,声音低沉但不含糊:“通缉令既然撤了,我得回禺州老家尿钵子湖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跟船舱内那位尚在休养的方欢道别。他向五位长者和鸠南的方向,沉稳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孤零零停在海滩边缘的马车。
在卸掉后面两个损毁严重的破车厢时,他发现了方欢留下的百宝箱。
“这是方欢的行旅,你带给他吧。”江危缓步走过来,将箱子递到鸠南手上,咧嘴一笑,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都交给你了。”随即转身大踏步离开,再没回头。
鸠南当然明白他这个“都”字指的并不是箱子里的东西,也知道他舍生忘死想拯救的人并不是自己。可是,在将近一个月的患难与共中,他与方欢的关系淡如清水,态度冷若冰霜,临别时也不给她带上一句祝福,这是若何?莫非他帮助方欢是受朋友托付抑或是受人钱财与人消灾?鸠南纵是颖睿,也难思透。
他没有言语,只是挺直了背脊,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走向马车的背影。二十年间冰封的岁月,数月亡命的血色交织,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凝视里。他看着江危解开缰绳,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看着他跃上车辕,扬鞭的弧度干脆果断;看着那匹老马昂首,车轮碾过碎石和贝壳,发出碾碎时光般的吱呀声,渐行渐远。
礁石上,维卡、塔莉、菲丽、瑞斯、托玛、洛奈丝静静地伫立着,如同六尊历经风霜的广场雕塑,她们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鸠南身上,又掠过那远去的马车,最终归于大海的辽阔。她们的存在,此刻是这片离别舞台沉稳而无声的背景。
海风扬起了沙尘,也吹乱了鸠南额前的发。他负手伫立,一直目送着救命恩人离去,直到那马车彻底变成一个微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岸线的转角。海浪依旧执着地拍打着礁石,重复着亘古不变的节奏,仿佛在为他心中那份沉重的感激与无声的送别,敲打着永恒的鼓点。
江危的马车远去,在海天之间留下了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辙痕。鸠南的目送,则是这道辙痕在灵魂深处烙下的沉重印记。
六位见证者如同历史的浮雕,沉默地镶嵌在这告别的画面里。
皮划艇被机械吊臂稳稳收入游轮船船舱时,鸠南才真正看清这艘游轮的恢宏——十二层甲板在暮色中铺展成黄金阶梯,直升机停机坪旋翼折射着最后一缕霞光。
瑞斯倚着镶嵌珐琅的船舷,海风拂起她真丝披肩的流苏:“我们六个老阿姨能撑到今天,全因四十年前同一个人在我们生命里烙了印。”
洛奈丝端着香槟走近,杯沿沾着细碎海盐:“韩含的白龙鞭洗礼过香织的警徽,也抽醒了我们浑噩的年岁。”她忽然指向北面翻滚的紫云,神情沮丧道:“就在那个方向,闲来岛!还在二十年前香织就说韩含在那里失踪了,令到喜欢他的细匀公主不久便相思成疾不治而亡。这事想起来好悲催,也蛮感动人的。”
托玛叹了口气道:“都四十多年了,有细匀公主时我们不方便去找他,细匀公主走了我们又找他不到。说起来我们比细匀公主还惨。”
听她这么一说,几个激情四射的美太太旋又悲情泛滥,涕泪交织。但仍然不是同情郝细匀,也不是缅怀韩含,而是同情她们自己。
然而,六位太太性格也都乐观,没难过多久,便都抹干眼泪畅聊。维卡突然问道:“菲丽,上次去约归岛找香织时,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啊?”
菲丽迷糊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老船长,你好像没这么健忘吧!”
维卡笑道:“不甘心呀,再说一遍吧。”
托玛跟着附和道:“你就再说一遍吧,见不着人,过过嘴瘾也好啊!”
菲丽嗯了一声,清清嗓子重复道:“我找到香织,偷偷问他有没有韩含的消息?她把我拉到房间,嘴巴凑近我耳边悄声说没有。还说她也想念他,但不敢说出来。交代我如果有了他的消息,千万别忘了告诉她一声。”说到这时,菲丽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香织这骚货,别看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比我们还急哩!”
洛奈丝抿了一口香槟,一脸羡慕道:“她还能骚,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