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阵子可以算得上是老巫入职特别专案组后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了——

夜里值班正加着班呢，手头的材料还没分析完，临时被孤笙和郁雪烬拜托她和时真去央京大学本部校区的离月湖畔发掘之前龚梓藏匿的重要证据。

还没回组里呢后又被赵参辰提前预约上了后头的档期，和时真一道回到组里同何盏悦复命结束，在本部食堂吃了顿早饭，转头就又跟赵参辰去了一趟余烬家，回来提审了余烬，几个人一起探讨了一番。

完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做龚梓成功藏匿在离月湖畔的绿洲研究所所研试剂的成分解析，然后是关于龚梓留存物的内部探讨、汇报总结……

下午茶烟袅袅，老巫再次出现在了何盏悦办公室，同早晨一样坐在了何盏悦的对面，何盏悦笑着请她坐下，抬手给她沏了一杯热茶。

何盏悦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老巫进来后她们就默契一致地将门落了锁、张开了不容外界打扰的私聊结界，而后老巫便很是自然地摘下了她的斗篷兜帽，露出了她常年隐匿在斗篷内的真容。

——何盏悦同样出身巫界，又是现任巫神巫云咸兼巫界觉甯巫祖座下何家的显巫，受命于自家祖师爷来到人间驻守，身负不可为外人道哉的使命在人间特别专案组任职，是特别专案组内为数不多的知晓“老巫”真实身份的人，故而私下在她和其他知晓自己身份的同仁们面前，老巫不会对自身身份特意进行隐藏或是伪装。

何盏悦和老巫聊了很多。

龚梓留下的试剂成品对于特别专案组对躲在重重掩护之后暗中开展的灵性转化实验项目增进了解颇有助益，不过其之于阵法层面的效用和影响并非是老巫所擅长处理分析的，还需要和郁雪烬她们一起进行更深一步的研究。

案件错综复杂，几件事情又都赶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内需要处理，即便老巫是特别专案组内修为深厚、处理经验丰富、对于饮食休息需求极低的非人类成员，最近连轴转下来脸上都仿佛泛上了淡淡的青色，沉郁而冷峻。

虽说何盏悦才是特别专案组的现任一把手，但实际无论是从年纪资历、还是从能力修为来说，老巫都是毋庸置疑的前辈中的前辈。只是何盏悦是受命而来，老巫是自愿加入，故而才会在特别专案组内有了现在这般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

这种情况在很多其他同事身上也同样成立，因此特别专案组内的上下级观念其实很淡，职称抬头之类的除了在必要的公务场合使用，其余时候提起则无外乎是有意开玩笑说的诨话，相较于人间的其它机关单位彼此间的同事情谊也会更加的深厚。

“颖姐——辛苦了。”何盏悦不知转念想到了些什么，忽而有些感怀。

她的叹息很轻，似乎只是对老巫近期工作之忙碌的由衷宽慰和感激，又似乎是隐去了许多未尽之言，最后能说出口的，唯有这一声极轻的慨叹。

叹……岁月荏苒，故人不再，身负繁重，人间艰难。

商颖化名“老巫”在人间特别专案组任职这么多年，也唯有像孤笙、何盏悦这些为数不多的巫界故人，还有时真这种受命于上界前来人间协助何盏悦的同仁，方能在私底下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唤上她的一声本名“商颖”了。

外头的阳光正好，以致于在某一个瞬间商颖有几分恍惚，竟是有些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年了。

仿佛旧巫界还未覆灭，巫界与人间仍烟火气相连，她还仍旧是当年那个单纯沉心修炼、爱好云游行医的巫女商颖，未曾经历那一场教人神魂震颤、痛不欲生的巫界大浩劫，亦从未担负那些阴郁沉重的过去和罪孽。

那时的岐山尚还拥有鲜明美丽的四季风景，没有在无边的雪色中沉寂，她也还有那几个惺惺相惜的朋友，靳执、顾盼、云言、宁瑕……都还好好地在那里，空了便能约上，与她一同对坐饮茶，静看人间变幻、四时风景。

“谈不上什么辛苦，责任所在罢了。”商颖神色浅淡地笑了笑，“更何况你我皆身负使命而来，即便是要说辛苦，也远不止我一个。”

更毋庸说，她自认为身怀过错，于心有愧。

何盏悦没再多说些什么，而是直接拿出了自己在青莲祠堂所得的那一纸信笺，伸手递给了商颖：“昨夜我去了青莲祠堂，这是我在青莲祠堂的意外所得。”

“颖姐，你觉得，在如今那位的这一场布局里，最大的‘变数’应该是谁？”

“变数亦是定数，定数亦是变数。向死或有向生，向生或有向死……”商颖垂眸，轻声读了一遍信笺之上的隽逸行楷，默然陷入了思考。

思忖过后，商颖如实说出了自己对此的猜测：“由我来看，宁雾的这场布局之中变数不少，也正是因此，后续事件的依次发生推进更显示出其布局之精妙，其中局势之复杂艰险。”

“桑华榕、耿其柠、龚梓、沈鸢、姜盛……”商颖眉头微皱，口中低声念过一个又一个在她看来算得上是局中“变数”的“人”的名字，“如果一定要从中抉择出一个最大的‘变数’，我觉得是姜盛——那孩子的命格实在是太特殊了。”

“是啊……姜盛那孩子的命格很是特殊。”何盏悦忍不住叹了一句，显然她和商颖在此问题上持的是相同观点。

何盏悦顿了顿，眉眼间的神色愈发意味深长，有意说一半、藏一半地补充道：“而且，他还是个人类。”

天生鬼见者身份的人类，自从生下来以后人生中就充满了奇遇，多难得。

“最重要的是——”何盏悦恍然，“我刚才突然间想到，在所有的‘变数’人物里，其他人都是被动入局的，只有姜盛，是主动入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