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三玖。”
“……嗯。”
“低头。”
三玖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样,他乖乖地低下了头。
风露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海棠红的短发上。
揉了揉。
“很厉害。”她说。
三玖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的手很小,很软。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他甚至能闻到她袖口上,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
……再久一点就好了。
再久一点。
风露收回了手。
三玖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一花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明明是他提议的。
为什么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呢。
“一花。”
“嗯?”
风露看着他。
“谢谢你提议。”她说,“让我知道了,夸人的时候,要有实际行动。”
然后,她伸出手,也摸了摸他的头。
一花:“……”
“你是个很好的哥哥。”风露平静地说,“一直在照顾弟弟们。辛苦了。”
一花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平时那些游刃有余的玩笑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从他头顶收回去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
像是想追上去。
……糟糕。
他抬手捂住了脸。
这下,轮到他自己不是滋味了。
* * *
“风露。”
夜里十点,三玖忽然开口。
一花和四叶都去洗澡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台灯的光圈小小的,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嗯?”
三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一花刚才在浴室门口跟他说:“三玖,你要主动一点哦。”
他深吸了一口气。
“风露……喜欢什么样的人?”
风露正在批改作业的红笔,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
“有精神的。”
三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有精神。那是四叶。
“会做饭的。”
又沉了一点。
——会做饭。那是二乃。
“还有……”风露的目光柔和了一点点,“很疼姐姐的。”
三玖愣住了。
很疼姐姐的?
“嗯。”风露点了点头,“每天早上会帮我准备便当,晚上会等我回家,下雨的时候会给我送伞。虽然有时候很吵,但是很可爱。”
三玖:“……”
那不就是——
“风露。”他的声音有点干,“你说的,是你弟弟吧。”
“嗯。”风露理所当然地说,“濑叶是我最喜欢的人。”
三玖沉默了。
半晌,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原来,是弟弟啊。
那就……还有机会吧。
他悄悄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浴室那边,一花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冲三玖竖了个大拇指,又被三玖面无表情地瞪了回去。
厨房的方向,二乃端着一杯水,站在拐角的阴影里。
他听见了“会做饭的”那一句。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 * *
深夜十一点。
“上杉同学,不可以睡沙发!”
四叶抱着一床被子,站在沙发前面,一脸严肃:“客人怎么能睡沙发呢!会着凉的!”
“我不介意。”
“我介意!”
“那我睡地板。”
“更不行!!”
一花靠在走廊上,笑眯眯地看着:“那小风露,要不要来我房间——”
“一花。”三玖冷冷地打断他。
“开玩笑的嘛。”
三玖转向风露。他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坚定:
“……睡我的房间吧。”
“那你呢?”
“我去一花那里挤一挤。”
一花:“诶?我同意了吗?”
“你同意了。”
“……好吧,我同意了。”
风露看着三玖,想了想。
“床单换过吗?”
三玖的脸,一下子红了:“昨、昨天刚换的!”
“那就打扰了。”她点点头,“谢谢你,三玖。”
三玖抿了抿嘴唇,别过脸。
“……嗯。”
* * *
三玖的房间,比想象中整齐。
书架上摆满了历史书和战国武将的手办,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日本古地图。床头放着一副耳机,枕边,有一个小小的、用纸折的东西。
风露拿起来看了看。
是一只千纸鹤。
棱角分明,大小标准。
像是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
——她折的。
她看着那只千纸鹤,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
被子上有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花,又混着一点点三玖身上那种温和的、像抹茶一样的气息。
这是她很久没有睡过的、软软的床。
家里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铺在榻榻米上。冬天的时候,她会把濑叶的旧外套盖在上面,才能暖和一点。
“……很软。”
她小声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
* * *
凌晨三点。
一花的房间门,轻轻地开了。
三玖迷迷糊糊地走出来,揉着眼睛,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是被渴醒的。也可能是因为一花睡相太差,把他挤到了床边。
上完洗手间,他打着哈欠往回走。
走廊很黑。他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
——回房间。睡觉。
身体按照十几年来的习惯,自动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门,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里暖暖的。
还有一点点陌生的、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
……好香。
三玖迷迷糊糊地想着,往那个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雨停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
照亮了两张,靠得很近很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