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陟云登上镜湖岭关城头,深深吸了一口深冬冷冽的空气,却不妨被冷气呛得咳嗽起来。
镜湖岭关在连日的阴天雾霾后,今日终于雾散云消、天光大亮,此时万里无云,天边的夕阳被大片火烧云裹挟着沉向地平线以下,血色日光覆在广袤无垠的南中高原上,却仿若什么不详的预兆。
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符陟云觉得自己心头也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翳。
手下送来新任迦南王的议和文书,符陟云看都没看:“转告使团,我军务繁忙,无暇接见,请他们自行启程吧。”
“哦对了,跟林校尉说,拨三百人护送他们上京。”
手下领命而去,符陟云扯了扯嘴角,回到衙署,继续伏在案头梳理镜湖岭关的文书、收集来的迦南国的资料、闵喻安的身份信息和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冼耀也不是傻子,见不着兔子不会撒鹰,迅速让出本就不属于迦南的镜湖岭关是向大晋展现合作的诚意,但十八城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割让,总要遣使去晋阳跟建宁帝商量一番,确认两国重归于好、晋朝承认自己迦南王的地位后才能兑现诺言。
因此这议和文书没什么好看的,猜也猜得到上面写了什么。
况且——符陟云扯起一抹冷笑——谁说晋朝要承认他冼耀了?迄今为止,所有的保证都是她符陟云做的,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那三百士兵不是为了护送使团尽快赶到晋阳,而是要将他们死死拖在路上!
冼耀不知道这一点,因此他很自信,毕竟这是一笔很好算的账,能够不费一兵一卒重新收回迦南,那又为什么要打仗呢?他不信晋朝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纵然冼耀也设法打听了大晋朝中的消息,但符陟云与冼鸣真正的约定以及她的后续打算只有建宁帝、符陟云、冼鸣、林天笑和齐菀等寥寥几人知道,朝中虽对符陟云私放冼鸣一事不满,但哪怕是元帅李炯参奏时都说不出个确切原因来,冼耀自然也就无从得知符陟云的具体谋划。
如今双方都在等,冼耀在等晋朝册封他为迦南王的诏书,符陟云在等京中的旨意,是战是和,是选冼鸣还是选冼耀,都要建宁帝拍板定论,她虽然小小擅作主张了一把,但这种程度的越界还可以说是为大晋着想,要是敢不等建宁帝的回复就开战,她就等着被愤怒的皇帝砍了吧。
“咕......咕咕咕......”窗外突然传来信鸽的叫声。
符陟云起身打开窗,一只灰色的信鸽飞了进来,落在她抬起的左臂上,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的信筒。
她打开信筒,拿出密信,用两根指头摸了摸鸽子头,叫了人进来将信鸽带下去照顾,这才回到座位展开密信细细察看。
信是闵喻安写来的。
冼鸣的这些谋士被带回迦南王都后待遇不尽相同,诸如桑籍之类的心腹当然是或圈禁或下狱,而她们这些新来的由于跟随冼鸣的时间实在不长,又确是有才之人,倒还能保住自由身,闵喻安如今就被打发去做了个小文书。
虽说参与不了什么机密大事,但到底身处中枢,她又经常参加各路聚会,还不忘跟从前的同僚联络感情,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闵喻安在信里提到,冼耀登位仓促,立足未稳,官员中许多人仍旧心向冼鸣,因此他最近在大肆清除异己,引得许多人不满。再加上东都府主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得知冼耀要献出的十八城全归属东都府治下,大为恼怒,扬言各府高度自治,迦南王无权处置,搅得一池浑水更加的混乱。
符陟云将信凑到烛火下点燃,一边看它渐渐烧成灰烬,一边思考其中的可利用之处。
这些天,她又补充了一些迦南当地独特政治生态的新知识。
迦南的地方制度与大晋不同,迦南王能直接控制的地区只有中央十鉴,这十片区域紧密围绕王都天苴城,统称为王畿。王畿之外的大片区域各族林立、部落聚居,分为六府,六府重城由王室派兵驻守,但广袤山林仍由本地部落主统辖,部族势力极强。
但与前代王室极其松散的统治不同,本代王室乌族冼氏挥兵一统全国后,为了加强统治,半废除了地方完全自治的羁縻制度,改为王室指派官员与当地部落主共治。王室指派统辖一府之人称为府台,当地最大的部落主则称为府主。
府台与府主的斗争已持续一百多年,其间冼氏还通过为部落主诸子分封、接质子入王城教化、分流部落民、神化王权、大力发展商业等方式极大削弱了地方部落宗族势力。
如今迦南境内除了东都府和永昌府的一些实力强悍或思想顽固的部落还坚持自治、叛逆不驯外,其他部落虽还是不肯完全由王室直辖,但也都渐渐向王室靠拢,尤其在信仰的影响下认可王室统治的正当性。
但,王室内部也分派系。
东都府主在冼鸣与冼耀之间本就更支持冼鸣为正统,如今冼鸣被抓,冼耀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他东都府割让大半出去,这让本就桀骜不驯的东都府主如何不怒?
站在冼耀的角度,割让这十八城既能讨好晋朝还能削弱敌对刺头的势力,一举两得,但他好像忘了,刺头之所以为刺头,就是因为不听命令。
原本她只想挑起冼鸣与冼耀两派的斗争,如今看来部落势力也不弱,那不如将水搅得更浑。
想了想,符陟云提笔,给闵喻安回信,命她继续收集情报,并暗中将“新任迦南王已投降晋朝,欲献六府以保爵位”的流言散播出去,最好让六府民众都能知晓。
送走信鸽,她捏了捏两侧太阳穴,深感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