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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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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恒失魂落魄。

乌迂巷那具死尸竟真是他爹。

那儿水淹得厉害,乌迂巷的人早被官家迁去西角鼓楼,他以为他爹也自然跟着去了。仵作房的人说他是被淹死的,乌迂巷明明只淹到三尺深,他自己钻去了床底,教脏水活活闷死的。

他一直明白,他爹恨他,也恨小幺,若不是为了生下他们,他娘也不会死,可他不知道,原来他爹更恨自己。

元恒心像被剜去什么一样,他抬头看见灰蒙的天又哗哗下起了雨,衙署的皂吏领着一队民夫火急火燎地赶来,他不妨被人撞歪,听人道:“二街渠沟又冲出好些东西来,堵得脏水半点流不出去,西沟坊又要遭殃了。”

“什么?”元恒迟钝地拉住一人问道,“你说西沟坊遭的什么殃?”

那人回头瞧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内城的积水都疏浚去西沟坊流出城吗?不雀桥那棵老歪树都被雨水冲倒了,西沟坊不知被冲成何种模样呢。”

元恒不由打了个寒颤,想到徐诏还在西沟坊,城隍庙那儿更是低洼,也顾不得丧魂落魄,敛了心思定要去城皇庙看一眼才放心得下,便冒着雨自己去了城皇庙。

好容易近了城隍庙,昔日的山坡已成了水中沙汀,元恒蹚进齐腰高的水中,水上浮着烂木枯枝破布,底下有暗流卷着人往下游去,他拽着垂下的柳条才费力爬上坡。

等翻上坡顶,他一抬眼,便也惊了。

他没想到西沟坊涝得那么凶。

徐诏那日还抱着他走过的小溪已经变成湍湍急水,素日攒聚城皇庙的乞丐儿们也兀自不肯走,指着从浑浊的水里捡些值钱的物什。

元恒左顾右盼,一堆人在那儿抢东西打得不可开交,雨下得大,让人看不清明,元恒只见一个人被一脚踹进水中,霎时三魂惊去两魂,“徐诏!!”

嘭嗵,他跳进水中想去救人,可那水竟如此深,一个湍急的水流扑打过来,元恒稳不住身形,一头掼入水中,反被急遽冲走。

元恒快要窒息,等他被人一把捞抱起来时,雨淋得他睁不开眼睛,可他仍看清了徐诏当时怒不可遏的面容。

“你找死么!?为什么跳进去?!”

赵珝把人抄抱上肩头,逆着急流往上,那被人抢了物什踹进水中的乞丐儿断了一只手臂,在水中奋死挣扎,惊慌中一把拽住元恒的衣袖,一面被水灌得呛咳,一面哭求元恒:“救我……救救我。”

“放手。”赵珝察觉阻意,回头见了,对元恒冷冷一句。

“徐诏……”

“我说了,放手!”

话音刚落,赵珝不待元恒回声,一掌劈下,断开元恒与那乞丐,任他被水冲走,死生由天。

他回身搡开冲下来的木板,抱着人继续往上走,却觉得打在脸上的雨愈发滚烫,赵珝不知为何忽地一怔,他抬头望去,元恒低垂着头默不作声许久,眼泪一滴一滴从下颌滴下来,打在他脸上,问他:“徐诏,你看不见吗?”

“你……有没有心呐?”

“我有没有……心?”

“你若有心,怎会不动容?”元恒蓦地拚声恸哭。

他终于明白了,徐诏和他爹原是一样的。

这世上原没有谁的苦痛不值一提,可他爹看不到他和小幺多痛苦,徐诏也看不到别人多痛苦。

他们的心都死了。

所以自甘蹉跎。

“这世上多的是想活却不能活的人,你们看不见吗?究竟有什么坎壈是教人浑噩一生的,比饥寒病老还让人身不由己?”

元恒泪流满面,他问徐诏:“你看不见他多想活吗?你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仿佛作贱的是他自己,元恒如此痛心徐诏执迷不悟的模样。

而赵珝如何忘却这声诘问?乃至多年以后,他褪下衮冕,隐姓埋名,随空隐在达摩洞面壁九年,空隐问起他时,他仍说:“我的心自那时而起。”

“可若知道修得此心会害得他遍体鳞伤,黄初那年,我宁愿从未踏入过含光寺求佛于你。”

亦或那天,他若知道元恒会因他遭那一劫,他死也不会让元恒回去……

元恒回到法华寺,二太太前脚派人来接叶希贤,他后脚方知人不见了。

冒着雨夜,裴家在城内城外四处寻人,元恒提着灯看见那个乞丐时只觉得一阵胆寒,却仍咬紧牙关上前,放了身上的银锞子给他。

那断臂的乞丐没死。

他又折了条腿,不知凭怎样的毅力活了下来,又凭怎样的毅力爬到了这儿。他坐在墙根,仿佛就在这儿等着元恒,望了望地上的银锞子,问:“这单是你施舍我的,还是为了他施舍我的?”

元恒咽了咽喉咙,良久说:“若你拿了能对他的恨减两分,便当我为他给的。”

那乞丐仰头看向了他,灯一恍,元恒才看清他有只眼被木刺刺瞎了,他笑了笑,说:“你省得吗,他刚来草棚当乞丐的时候,把那些打过我的人都打趴下了,我那时以为自己终于能少挨些打了。可我错了,那些人打不过他,便愈发拿我出气。有一次我捱不住了,拚命往他那儿爬,想那些人忌惮他不敢过去,可你知道他如何吗?”

元恒攥着提灯没有说话,那乞丐咬牙:“他睁开眼睨了我一眼,却只是嫌我哀嚎的声音太聒噪,信手扔了个馒头出去,像招狗一样任他们去抢,从此那些人便省得把我拖远了打。”他咳嗽起来像抖糠一样,瞎了的眼里又流出血来,他问元恒:“比起那些打我的人,他这种人更可恨,不是吗?”

元恒连鼻息都弱了,苍白地问:“你怎样才能原谅他……哪怕一分也好。”

那乞丐不答话,顺着墙根往里面爬。

“你去哪儿?”元恒望着那深黑的地方,恐惧使他缓缓摇头。

恰逢此时,外面琉璃两个丫头唤他的名字,那样急切,催人一样,元恒听了忍不住转身快步跑出去。

“那边可有人?若没有便不要往深了去。”琉儿璃儿各执一盏灯。元恒摇了摇头,她们便道:“双喜来叫,说天太晚了,季七让咱们先回去,他们接着找。”

元恒迟疑地点了点头,二人脚步奇快,偕着元恒便快快地往法华寺回。

“琉儿璃儿,你们先回去罢。”

忽然,元恒脚步停下,他说:“我想起方才还有个地方没仔细找一找,须得去再看一眼才安心,你们先回去,我一会便来。”

琉儿璃儿回头,一如双生子,悲着眉眼,央道:“雨夜幽凉,风气萧索,你便随我们去了罢。”

元恒一愣,却是想明白了一般柔下神情,他说:“你们两个平日里仗着我愚笨些惯会拿我取乐,难道还不知我是个怎样的人,若不去,如何教我心安呢?”

琉璃二人见他转身,提着一盏孤灯,一头撞进漫漫无边的黑夜中,好似看见一颗孤星,决然地划下穹端,情知劝不过了,不由相抱而哭。

而元恒提着灯追赶那乞丐。仿佛笃定他会跟来一样,那乞丐头也不回,沿着墙根徐徐爬行,元恒脚步愈走愈快,却妨似再也追不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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