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乞丐停下,他回头,摇摇曳曳的火烛啪摔下去,被湮灭了。
赵珝见到那乞丐时,他看起来快死了,吊着最后一口气来见他的,他对赵珝道:“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活。”
赵珝越过人没理会,却听他阴毒道:“你不是跟着老和尚吗?因果报应也教你尝一尝。”
赵珝脚步一停,冷极了,“什么意思?”
那乞丐一条独臂捶地大笑起来,“恨你的岂止有我呀,你无心他有情,还来求我原谅你,哈哈哈哈,你也配!!”
赵珝陡然狰狞,提起他来,吼问:“你把他怎么了!?他在哪儿?!”
那乞丐愈发大笑,直到接不过气,赵珝想到什么,丢了人便迅速往昔日草棚去。
而他跑去,听见元恒凄厉的惨叫时,赵珝终于天崩地坼。
一切已成定局。
昔日他动动手就能捏碎头骨的人,在他面前压着元恒肆意蹂躏……
更漏声重,青守山被兵层层围住,山上的念慈庵成了笼中鸟。
叶希贤醒来已过去三天,而山下的兵也足足围了两天,他推开禅院的门,四福就守在门外,见人摇头,便知山下还未退兵,是势必要逼着放人了。
四福问:“他还是没用饭吗?”
叶希贤望了一眼禅房,摇头。
元恒已经两天没吃饭。
叶希贤问:“魏广微如何说的?”
四福亦是叹了口气,接着摇头,他说:“山下奉的是东宫太子令,郡丞司也没有办法。“
赵珝已经在郡都杀红了眼,城楼上悬着的都是乞丐的脑袋,他强行调兵围了青守山,势必要将元恒带走。
叶希贤复又关上了院门,他回身,元恒不知何时出了禅房。
“公子。”元恒清癯了大半,勉力扯出笑颜。叶希贤于心何忍?轻道:“恒儿,想哭便哭罢。”
元恒顿时泪如雨下,却又极力隐忍,直到叶希贤将他揽入怀中,他终于泣不成声,“公子……我不知心为何这么痛……”
叶希贤无奈地闭上眼,悔道:“恒儿,我……那日不该教你回去的。”
元恒摇着头,却道:“少爷何时才回来,我想为公子绣红盖头的。”
叶希贤没省过这话,待到夜里,梦里有人俯身试了试他的额头,叶希贤醒来天色朦胧,看见元恒挎着包袱,他急得起身唤人:“恒儿!”
元恒回首,缓缓一笑,说:“公子,我该走了。”
叶希贤疑心自己又做了噩梦,而元恒晦暗不明,释然道:“公子,我想走了。”
“除了跟公子回门,我还未自己踏出过宣平,如今也该离开了。”元恒顿了顿,“等我走了,青守山也会罢兵了罢。”
“……公子,你要保重啊。”
叶希贤情知不是梦了,心痛难忍,又见元恒端拜下来,“恒儿拜别公子,请公子珍重,惟愿公子千秋吉祥,喜乐常伴。”
叶希贤心如刀绞,低头,枕边叠着一方精绣的喜红盖头……
元恒来到了满目疮痍的城隍庙,天上悬着一轮弯月,庙里只剩一尊被凿开了裂口的卧佛石像,隐约可窥见昔日慈悲面容。
他进来,看见了那个癞头和尚,瘦骨嶙峋,在那儿跏趺打坐,头顶癞疮密布,元恒却一眼看清他戒足十二戒疤,不由怔忡,问:“尊者既是愿受十二戒疤,发菩萨宏愿,普度众生的大乘行者,何以也无心无情?”
老和尚睁眼,悲道:“贫僧曾立誓广度一切众生,后来才知上不能度己,下何以化众生?”
“尊者何以度己?”
“但求历尽世间极苦,顿悟菩提,梵我合一。”
元恒默然片刻,轻巧反问:“何为极苦?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那世间何人不苦?何苦不极?若是历过极苦,便能一朝顿悟,明心见性,何人不成佛,又何须尊者来度呢?”
好似不为和尚何答,元恒问完,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玉佩。
’
他轻声呢喃:“徐诏还是赵珝?”
不重要了。
元恒摇摇头,将玉放下。
留下了玉,明白了心;放下了玉,也放下了情。
他说:“徐诏说的对,这世间难有我所能料到的事,所以钝性、所以妄念。我把玉还给他,若他来,请尊者替我交给他。”
元恒转身在一片青灰缭缈的晨色中愈走愈远,愈走愈小。
赵珝迟迟赶来,老和尚老泪纵横,“佛不误我,我端误佛,你回你本来处罢。”
言落,一合掌,在悔悟中幡然圆寂。
赵珝拿起那枚玉佩陡然跪地,终于也肯舍泪,洒满此玉。
可泪洒,情何还?
乃至他登极多年以后,又于夤夜还身江湖,治平止于十二年,可江湖再没有元恒的踪影。
而他在达摩洞面壁那九年又如何回忆黄初那年?
——清风徐来,含光寺莺啼花盛,古树枝叶葳蕤,两座佛塔间元恒虔心问佛,抬头瞥见野花伶仃攀在塔沿,欲坠不坠,然后无知无觉地走上地藏庵,撞毁了赵珝的签。
赵珝翻开签——此起彼落,动如参商。
终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