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淳却镇定自若道:“何顾他?我原也想念你,既然心念不如眼见,所以赴宴之前来看看你。”
叶希贤眼眸流转,定定问他:“除了看我呢?”
“却还欲再托你一件事。”姜淳默了默,他说:“当年周府被抄家,我尚随祖父在梧桐谷,阿瞒是为来报信让我快逃才伤了脑子痴傻成这般,他去那儿我都不放心,唯有西南的凤来书院,我想托你替我送他去,便让他在那儿隐没罢,别再受这世间纷扰了,他合该安稳一生的。”
叶希贤心口一片冰寒,轻道:“倘若我劝你不要去呢?你一心想离开的,不是吗?又何必回来,就带着阿瞒游历五湖四海不好吗?”
姜淳敛了神色,他平声道:“你知道吗?当年周家灭门之灾,我祖父重弹《凤凰引》赴死,他一死,世人都道《凤凰引》已绝,可没人知道我祖父当年实则只弹了半曲,直到如今,谁还听过《凤凰引》?无人再知我卢阳周氏!徐贽欺人太甚,他怎敢?敢昭天下人我乃一介妓子!我若怕了,便不是周家人!”
情知他去意已决,叶希贤心转悲凉,又抓住他道:“你在宣平没有落脚之处,不如今夜与我宿在一起,你我难为知己,我为你吹一曲《阳关三叠》,你为我弹一曲卢阳周氏绝唱的《凤凰引》,可好?”
姜淳转而一笑,“好!”
当夜阳关曲送别故人,叶希贤坐在石凳上听姜淳弹奏《凤凰引》,当年周氏最为煊赫之时,便如一声清啼,凤凰一越高冈引百鸟,盛极名数一流,败亦悲壮世人,一如凤凰性烈,非梧桐不栖,所以惨烈地归于九天。
姜淳弹到半曲陡然而止,他怆然抬头,终于知他祖父当年为何只弹半曲。
好似告诉世人他们周家风骨轰烈不衰,所以他祖父宁肯抱琴跳下了绝崖。
叶希贤怔松半日,提壶替他斟满了酒。
待到夜里,他与姜淳和衣而眠,姜淳侧过身,忽道:“周青臣。”
“我的名字。”他说,“不过,我祖父喜欢叫我乳名,玉绳儿,我也极钟意这个乳名。”
叶希贤也侧过了身,他插进姜淳指间与他十指相扣,唤他:“玉绳儿。”
姜淳无声地笑了,一行泪不禁沿眼角滑落枕头,他等叶希贤昏睡过去,掰开了他扣紧的手,离开了裴府。
他早知道叶希贤在他的杯底下了药,所以不动声色地换了酒杯。
贰日,叶希贤陡然睁眼,他起身见身旁人去枕空,情知不好了,一出院,只见双喜着急地抹着泪跑来,说:“不好了,公子,你快来,阿瞒不好了”他赶去御景园,只见阿瞒嘶嘶嗬气,拿命去撞缸,撞得满面都是血,双喜拦不住,扑上去犹自掰着阿瞒肩膀,哭得两眼通红,只道:“公子,他必是要找姜公子,就带他去罢。”
叶希贤失声哽咽,牵着阿瞒要去见姜淳最后一面,一近北阳侯府便听闻琴声,铿锵哀唳。
是真正的一曲《凤凰引》
凤凰垂眸,见桐已枯死,凤唳一声,直冲九霄,锵然殒命。
叶希贤牵着阿瞒倏地刹步,只见侯府大红喜宴,徐贽穿着喜袍抱着姜淳摇摇欲坠地出来,抬头茫然四顾,泣道:“来人,救、救救玉绳儿。”
姜淳一袭白衣被血染红,三根断弦割颈自戕而亡。
“来人救救玉绳儿。”徐贽陡然跪地,不由抱紧姜淳失声痛哭,“玉绳儿我错了,我知错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求你、求求你,我真的没想逼你到这种地步。救救玉绳儿罢……”
叶希贤泪眼模糊,瘫坐下去,他拽紧阿瞒,阿瞒赤面眦目,憋得经脉暴起,嘴边不断溢出血来。
“松口,阿瞒松口,快松口。”叶希贤霎的泪滚如珠,扳过阿瞒,用指尖使劲撬开他的嘴,
阿瞒一身的蛮力最后却是为生生咬断自己的舌头。
叶希贤抬手望着十指淋漓的鲜血,阿瞒在他面前一点点断气,他终究无力回天了。
过刚易折的道理,徐贽何以不懂?
叶希贤泣不成声地站起来,来赴宴的人一层一层围住徐贽,他脚步虚浮,一步一步裴府走去……
新树该抽芽了。
城郊的酒家,老道背着韩靖进来时极为打眼,韩靖不用看也知道一众酒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因也愈觉羞窘,往老道背上缩了缩头。直到老道放他坐在长凳上,浑似不觉地让他坐好转身沽酒去,韩靖才低声恼道:“早说了,不让你背,我自己能走!”
老道转身,见他坐在那儿抬手把斗篷帽子又压了压,并未说什么,只是解了腰间葫芦,回头直截了当道:“把酒沽满!”
那掌柜的定睛一瞧,心下一震。
一双白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