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希贤竟生生挣开了封穴,血沿嘴角长长地溢出来,流到了他的脖颈,他吞下还含着的半口血,抬袖擦了擦,端拜下去,说:“师父,我心悦裴家儿郎,求师父再给我一些时日。”
“荒、荒唐……”白不害呆若木鸡,他不敢想,“你……你是男儿啊!”
叶希贤伏地不起,额头抵紧了手背,痛楚催得他肩背发着细微的抖颤,他哑声说:“求师父成全。”
他总是时而清醒与裴初珩之间悬而未决的天堑,时而沉沦于裴初珩直率坦荡的心意,贪心不足常使人刀口添蜜,他清楚自己心防已溃,经不住无情散蚕食了,若真有无知无觉、无悲无喜的那一天,只求自己再撑一段时日,等裴初珩回来,了结他们之间唯一的约定。
二人僵持不下,一旁的韩靖何等的少年心性?不经事,亦不懂何为心悦于人,只知不能让师哥难过,一面抹泪,一面放声大吼:“白不害,不准你为难师哥!”于是放开了叶希贤,转身摁紧右边坏掉的膝盖,便拖着这只半残的右腿,一轻一重地走出落槐院。
“小靖……”叶希贤抬头望见他颠簸的背影,悲泣不已。
白不害见此不由两眼阵阵发酸,半是悔恨半是无可奈何,他点开叶希贤的穴位,喂了两粒药丸给他,道:“这药且帮你镇住些心神,你切记不可妄动,我和韩靖就在城中等你,一俟了结,即刻便走,你中毒已深经不起耽搁。”
“不肖徒叩谢师父。”叶希贤长跪不起,送走白不害与韩靖。
魏广微眼看便要入京了。
他忤逆族规没应这年的科举,迟迟不回京,已经惹了众怒,往族里去信调请宣平治水总督时,他在信中说宣平水患平息,他便回京请罚,族中方肯从中斡旋。
他料想这次回京后恐怕再无离京之日,所以走时没跟任何人辞别,只与吴伯轻车简行,这时才到京城。
魏广微算了算日子,春闱放榜原该在三日之后,纳罕京城何故挤搡着到处是人,见人都挤到告示前,他与吴伯驻脚,凭着个高觑望那告示。
一待看清,魏广微陡然脱口:“不好!”
他骤地转身,传抄邸报的快马已势如罗网,从京城铺撒各州各郡、各府各县。
这厢宣平,叶希贤听闻邸报有信传到厅上,碍着在深院,到底何信,迟迟也传不进来。
因挨着放榜的日子,叶希贤少不得杯弓蛇影起来,连着几天十分牵挂前头的信儿,原多少日不曾出过落槐院,想琅香堂离外院近些,早一刻知道也是好的,便自己动身去了琅香堂。
那一路廊折径回,他不曾走得涔涔冒汗,好似登台唱戏出降入相一样,他这厢脚步方落,那厢外院的小子也撒丫儿地跳进来——
“好事儿,是好事儿!咱家少爷被招为驸马爷了!皇上为太平公主钦赐的婚约,不日就要来咱府上宣旨了。”
好似晴天霹雳,叶希贤恍了恍神,他站在穿堂口扶了扶墙,好半天方察觉心口跳得厉害。
他慢慢地想:不该来琅香堂的。
于是忙地折身,捂着心口,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路上遇到好些丫头,福着身儿地请他的安,笑语琅琅地问他:“叶公子今日可是好些了,所以出来走走?”
他点点头,只道:“我来看看……就回了。”
言罢,自个儿慢慢地朝落槐院回。
近了院门,两个丫头没见着人在那儿干着急,叶希贤近前一连声儿的无妨,不教人搀,自己抬手扶了那门扇一把,便忽地顿住了。
他把腕上的手镯瞧了又瞧,毫无征兆的,蓦地呕出一大口血。
原来……他是不愿的。
——叔公说为我提亲娶正妻,贤儿,若真有那一日,我不肯,你也要来劝我吗?
——难道错了?
叶希贤栽跪下去,手脱力顺着门扇滑下来哐咚砸在门槛上,镯子的赭玉环——铮一声……立碎。
血大口大口地呕出来,两个丫头夺身下来,翻过他,一瞠目,终于石破天惊地仰头大喊:“了不得了!”
公子七窍流血……将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