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低笑,扯了扯衣服领口,露出里面苍白色的肌肤。
他们整日都是那样见不得光的装扮,常年待在阴暗森冷的污染区,肤色自然像极了小说中神秘凄美的吸血鬼。
“我知道瞒不过你。”基兰没有动她。
说完这句,便松开对她的禁锢,以平等的姿态坐在她身旁。
明明是他提出要收取报酬,可是当他们共处在这间无人打扰的屋子里时,他却什么也没做,而是突然讲起一些已经很久远的往事。
“我和维利尔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兽体异变成功之后诞生的进化种,而我,是进化失败的案例。可偏偏,我比外面那些吃人的怪物多了理智和人性,变得可控。”
当一个人安静地诉说自己的故事时,他的身上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令人着迷。
如果这时的他是自卑的、痛苦的,倾听故事的人,很容易与之共情。
“我差点死在了总部对进化失败者的清洗中,但有人发现了我的特别,将我捞了出去,送去研究所,试图弄清我的基因秘密。”
“一个同时有着水母和章鱼两种基因的实验体,在研究所是很珍稀的存在,我比其他实验品得到了多几倍的食物,也比他们更频繁地被推上手术台。”
蒲日葵忍不住开口:“在你拥有现在的地位之后,你向研究所的人复仇了吗?”
他愣神。
随后摇了摇头。
“研究所的人,地位比雇佣兵高得多,虽然我后来离开了那里,进入了官方的怪物清剿组织,还成为了精锐部队的队长,但我依旧不能向他们复仇。”
听起来是很凄惨的经历,但……
“你是不是在骗我。”蒲日葵是很敏感的人,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你看起来可不像一个被统治层打压的可怜人,现在表现出来的,并不是你真正的实力吧,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你想,完全可以颠覆安定区的统治。”
基兰一言不发,右手撩起她的几根头发,在指尖缠着玩。
她把这份沉默当作对她的肯定。
“我不了解你们这里,但是既然只有你知晓我的外来者身份,我敢确定,如果这个世界有一套运行的规则,你才是那个制定规则、或者掌控规则的人。”
“你到底是谁?”
蒲日葵皱起眉的样子有点凶,但是落在基兰眼中,始终是有几分可爱。
他们并肩坐着,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几乎不存在,近到能感受彼此的每一声呼吸。
她侧过去的那张脸,被一双黑色手套轻轻抚摸,像极了暧昧的试探。
“你说的没错,我隐藏了自己的实力,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果然,只有你能看穿我的每一句谎言。”
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蒲日葵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下去,继续听他向自己坦白。
“但是当初作为进化失败者刚刚醒来的时候,我确实什么也不记得,被当作实验体残忍对待的过往都是真实的,后来没有杀他们,只是因为我完全不在意。”
“力量彻底被释放出来的那天,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改变了,只有我是特殊的,他们再怎么耀武扬武,都只是剧本里可笑的配角,而我这个唯一的主角连倾诉心声的对象都没有。那种感觉有多么孤独,你能懂的吧?”
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是的,她懂,因为现实中她也是孤单一人,很久很久。可是她不想因此和另一只同样孤独的怪物交心,她根本不需要这份关系。
蒲日葵之所以接近和顺从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为了达成目的,她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隐晦的告白吗?对你而言,我是特别的,就像——我是你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出现在你的世界。”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质问,把握住了他的小心思,巧妙转移话题。
基兰收回抚摸她侧脸的手,转而将她抱在怀里,轻轻靠在她肩头:“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了你,现在,你可以信任我了,相信我有送你回家的能力。”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是她必须问这一句:“你真的愿意吗?”
“……”
那副面罩硌得她肩膀疼,靠了一会之后,他终于舍得离开。
略带戏谑的嗓音透过面罩传来:“那就在下一次隔离罩开启之前彻底掌控我,让我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吧。”
他们注视着彼此的双眼。
一面是深邃的纯黑,一面是幽林般的墨绿,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交织,都想将对方吞入腹中,成为自己的专属。
这次,她摘下面罩的动作没有被阻止,她轻而易举,看见了这个男人始终藏起来的真容。
那是一张雕刻完美的脸,符合世人对惑人心魄的妖精的想象,但同时,他的右眼处有着一道贯穿上下的长条伤疤,纹路像碎裂的陶瓷缝,骇人又美艳。
她想要碰触,纤细的手腕却被捉住。
基兰的语气很危险:“我和阿舍尔那家伙不一样,既然你亲手掀开了这个秘密,”他看了眼静静躺在一边的黑面罩,“那就没有逃离的选项了,我会一直纠缠你……到死为止。”
“啊咧?”她俏皮笑笑。
“你的忠诚就只到这个份上吗,合格的爱慕者,不是应该做鬼也要守在能看见我的地方。”
他眼底那层危险的暗色骤然被笑意取代,依旧是沉得发紧的声线,“是我的错,没能让你理解我的话。”
“到死为止的意思是……我不会死,而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要被我纠缠了。”
“蒲日葵,就算你回到自己的世界,也摆脱不了我。”
窗外的缺月被猩红浸透,也许是污染区的正常现象,也许是他做了什么。
红色的月光穿过玻璃,隐隐照亮了那道可怖的伤疤。
脚踝传来黏腻而冰凉的触感。
攀爬、缠绕、亲昵。
蒲日葵没有低头,她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除基兰之外,自己的欲望同样渴求着更近的关系。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脸。
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坐着两个失意的人,他们目睹天边的月亮变成一轮危险的血月,云层周围的空间逐渐扭曲变形,和这个被怪物污染的世界一样荒诞。
他们脑中突然多了一段记忆。
那些事好像一直存在,但刻意地被压在角落里不被想起,直到现在,有人想让它重现。
数十年前,传言研究所发生骚乱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毫无征兆地变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