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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席面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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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湫韧神色未变,只侧头,小厮便心领神会;不一会便端了盏子上来。李月惭喝了一口,故作懊恼道:“入口淡了些。我这条舌头,真是白费了好茶——阿瀛尝尝?”

阿瀛就着李月惭的手喝了一口,砸吧了两口,脸皱成一团:“苦呀——”

“阿瀛竟品出味道来了?”李月惭笑道,“诸位大人勿怪。武光舌头不灵,品得浅;凡事还是得五感灵敏,才品得深,品得透。”

胡湫韧微微欠身,却并不接话。李月惭看这模样,便知这老臣一定听出了端倪,不过是装傻罢了。

她叹气:“罢了。吃了大人们一盏茶,总是不好意思;武光意图再挑些好的送来,又怕不合大人心意。”

她手上摆弄着盏子,沉下眉眼想了想:“不如寻位大人一同去看看吧。近来事多,陛下时常批折子到深夜,想来大人们也是辛苦的;武光人微言轻,此举只为聊表敬重之意,还请胡阁老莫要推拒,倒叫武光惭愧。”

胡湫韧的话被堵死,不得不退一步。他正欲亲自随李月惭前去,却见李月惭手腕一旋,将盏子递去了旁侧。

卫陵立于角落,一直未曾抬头,视线中却飘来一个茶盏。他心一跳,抬起脸来,正对上李月惭投来的目光。

“怎么,卫大人不愿吗?”

卫陵脑中一时混乱。

胡湫韧抓住机会,意图驳了李月惭的意思:“殿下,这恐怕不合——”

他话说了一半,卫陵已经伸手接下了那盏子。

李月惭皮笑肉不笑:“那便不打搅了。”

她说罢就走,目光没有再落到卫陵身上。卫陵眼中光亮暗了些,同几位阁臣行过礼,在辛昀的带领下离去。

过了庭院,他被领到一雅室前。辛昀推开门,侧身让开,卫陵略略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李月惭抱着阿瀛坐在茶桌前,冷冷瞧着他。见他进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将阿瀛交到辛昀手里:“去歇着吧。”

卫陵有些头疼。他本不该再见她,却还是站在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正分神维持呼吸的平稳,眼前光芒倏地一暗。

李月惭关上了门。

雅室内静得连心跳都听得清,卫陵喉间滚了一遭,轻声开口:“不是让我来选——”

“自有人挑好了给你过目。”李月惭十指从门上挪开,“大人跟我走的时候,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来选茶品茗的吧。”

卫陵哑了。

李月惭从他身侧经过,走向茶桌。她为自己倒一杯茶,开口单刀直入:“西北战事,朝廷筹备完全了?”

卫陵呼一口气:“前线粮饷分三处走。户部拨银由三省布政司经手,发到粮道;兵部调拨军需走驿站,归兵部车驾司掌管;还有内廷直发的内帑银,司礼监会派人到军中监发。”

李月惭喝一口茶:“三本账,但凡漏了一处可就不好说清——谁出的法子?”

“陈年旧规,循规做事。”

“既已如此,西北就只能靠甘钰雁这个监军拢账;不过三个账归属各不同,她究竟能拢得多少,说不准。”她又倒上一杯,侧身递给卫陵,“各部要多费心了吧。”

卫陵接过:“……是,阁老为此忧心,今日也在议此事。”

“既也有顾虑,当时怎么就批了?”

“西岚攻得突然,一时也难以拟出个新章程。”卫陵道,“况且……去岁事多,大邺上下清过一遍,干净许多,这才敢实行。”

李月惭点头:“那陛下那头呢?”

“陛下?”

他摩挲杯沿,边想边言:“陛下拆了司礼监,收了厂卫,是集权之意;正撞上西北开战,阁老的意思,陛下会借此机会紧抓兵权。”

李月惭听完,终于将外头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也算有了底。她衔着杯沿,垂眸沉思许久,干笑了一声:“你倒是知无不言。”

这话将卫陵一时拉回了现实。是,今时不同往日,所谓知无不言倒显得有些虚伪;这样想来,李月惭这句话便像讽刺似的,叫他无地自容。

他在心里自嘲自作多情、心存妄想,于是放下茶杯,拱手行礼:“殿下有疑,臣不敢不答。殿下若问完了,臣告退了。”

转身正要走,李月惭声音忽而转柔:“卫陵。”

他刹住步子。

“你既知无不言,便来说说我们的事吧。”

我们。这个词叫人心底一酸。卫陵一颗心冷了又化:“殿下想问什么?”

李月惭终于转身,盯得他背影隐隐发烫:“玉蕖敲登闻鼓是你安排的,你还有一封奏书,应当扣在孙德忠手里,是吗?”

他五指蜷紧:“……是。”

“所以我在毓庆殿中时发生的那些事,看似是巧合、天意使然,实际是你计算的,是吗?”

他像受刑一样煎熬:“是。”

同样的事情,从玉蕖口中说出,和被卫陵亲口承认完全不是一回事。李月惭一时被心中怨念吞噬,转身撑桌闭眼。

她压下那股怨愤,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你是为了报仇,我明白。我只问你一句,你在谋事时,可有一分、一毫,为我想过吗?”

卫陵觉得喉咙里返上了血腥味儿。

那日他离开凤禧宫,就是为了逃避当下这一幕。可他该知道的,就算他不忍让李月惭选,不忍听见李月惭的答案,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他没想过吗?他当然想过!他知道李月惭入宫便存了死志,但他唯一一次自私地没有选择尊重她;正因此,他没有立场剖白自己的心。

怎么说都显得廉价、虚伪。

李月惭咬唇走到他面前:“你跟我许诺,说你绝不放手,可你食言了——我知道为什么;廖菘是你一辈子的仇人,而我是她的女儿,你看到我这张脸,会不得魂安的,是吧。”

卫陵张口想要否认,李月惭却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

她决定不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只要你告诉我,你为我想过,我可以放过你。”

卫陵始终没有开口。

李月惭眼睛发酸。卫陵的模样太冷静了,冷静得和那个在她面前落泪的阿靖不像一个人;她莫名感到被欺骗的愤怒,连日在咸安宫被掣肘的惊惧、不安、焦灼一并涌上头顶。

她为了保全他们之间的体面数次退让,卫陵次次紧追不舍,却在最后关头算了一道,把她丢进咸安宫后飘然离去。李月惭理智全无,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圣人,那份仁慈卫陵不要,她也不想再给。

卫陵被狠狠一推,后退几步撞到墙上,他吃痛皱眉,下一瞬下颌被李月惭捏住。

“咸安宫的夜,太冷,太冷了。”她因太过激动而发颤,眼中的惧意融进泪水流出来,“我被圈着,不能送魏羿和甘钰雁出征,不能决定自己身边留下什么人,外头的事情我一无所知……这样的日子我一眼就能看到头,你知道吗?”

她抿掉咸涩泪水,凑近卫陵,森然道:“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总有一天,咸安宫也会起一把大火。”

卫陵看着她的模样,心肝已经被刺得千疮百孔。李月惭眼中流露出的恨对他来说犹如剔骨,他厌恶自己,厌恶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不停说服自己不要怪你。”李月惭手上无力地卸下力道,“云和村的案子藏在你心里那么多年,怎么能不报仇?可是我每晚的噩梦又是那么真实……我到底该不该怪你?怪你让我像一个罪人!可我像羔羊一样被捆在内廷,乖顺地对待那个毁了我半生的男人,我连怨怪的资格都没有吗?”

卫陵抓住那只腕子:“我将这条命赔给你。”

“你的确该这么做。”李月惭抹掉眼泪,阴恻恻看他,“冤冤相报便如你我。卫居远,从我知道这一切是你谋算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想用我做踏脚石,事了后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我不可能对人卑躬屈膝一辈子,我也不会允许,有一日要拿出阿瀛去做筹码!你不愿看见我这张脸也好,恨我执念太深也好,和我站在一起——”

“你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说完,挣开卫陵的手转身离去。雅室的门被拉开,她的身影如被风吹散般,消失了。

坐上马车后许久,李月惭的脑中都在嗡嗡响。阿瀛被抱上来,她才不得不换了表情,以免叫阿瀛不安。

车走起来,阿瀛又坐到角落里去玩。李月惭看着她,脑中与卫陵争执的场景却挥散不去。

她想起,卫陵说到,陛下有集权之意,又想起他说大邺上下清过一遍,干净许多。

她不禁冷笑。

阿瀛注意到她的目光,拉着她的手叫她一起玩。李月惭握着阿瀛的小手,自言自语。

“席面未完,想踹我下桌……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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