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你们二人的信中所言,这批粮秣并非只打算就近转卖,原定是要送上远行车队的。你只管如实交代,车队去往何处,而接应之人又是谁?”
顾怀安盯着青石地砖,半晌后才低声回话。
“大人,做生意总是要冒险的,这桩买卖打从一开始,我便将脑袋别在了裤腰上,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可交代的,您也别想着能从我的嘴里问出什么,事实便是如此。”
沈砚辞抬头看向堂外被风卷起的落叶,眉心微微皱起。
“本官向来不屑用那些个严刑逼供的手段,可你实在是太过愚蠢,你不说,自然有能说实话的人,那个人可以是你的胞弟顾怀宁,也可以是你的心腹赵奎,抑或,是那个被你悄悄送走的,养在外室的孩子。本官没记错的话,那个孩子很是聪慧,小小的年纪便已熟读四书五经了,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顾怀安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砚辞,似乎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盯出个洞来。
“卑鄙!”
“朝廷法度森严,既然是灭族大罪那便一个都逃脱不了。不过,本官可以替你指条明路,你若是肯如实交代,那个孩子便有活的希望。”
顾怀安红了眼,心中自是五味杂陈,他虚张着嘴,喉咙处似被堵住了一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沈砚辞并不催促,只朝着他瞥了一眼。
良久,顾怀安泄气般地瘫坐在地上,额头见了汗。
“这桩买卖的来路原本我是不知情的,窦启元给了一笔不小的银钱,只说要我负责存运即可。他是当官的,我只是个商人,哪里得罪得起,思来想去的就应下了。后来,东西送到了,没过几日便听说朝廷押运的粮草被劫了,我才知晓招惹了大麻烦。
大人,我顾怀安虽说只是个商人,但也知晓家国大义,若是一早知晓了细情,即便是得罪当官的,我也不会掺合进去。”
顾怀安顿了顿,露了个苦笑出来。
“真的是怕极了,全家老小上百口的性命都被人捏在了手心里,我只能暗暗留意朝廷的动向,想些法子收了不少的粮食,以求能混过去。这些粮草在我的手里迟早是个大麻烦,我就想着能尽早脱手,可那个姓窦的却迟迟没有消息,直到昨日夜里知晓庄子被盗,我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本官的问题。”
沈砚辞紧盯着顾怀安颓废的脸,不论他有什么样的内情都不值得同情和谅解,这批粮草关系到边境将士们的性命和大晋万千子民的安危,不是一句不知情便能抵得过的。
“这批货物原定分三批送到盛阳县,接应之人和具体的接应地点我并不知晓,只说在运送的途中再作安排。”
沈砚辞并未继续问话,看来这个顾怀安也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小角色,内里的细情还需从窦启元处下手。
沈砚辞垂眸看向桌案上摊开的账本,脑子里却盘算着另一条极为紧要的线索。
“城郊庄子的马车车厢外侧刻印的纹饰,又是谁的标记?”
方才还肯开口的顾怀安,闻听此言骤然闭紧了嘴唇,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硬顶着沈砚辞探究的目光,一言不发,只伏在地上不断叩首,口中重复着一句话:
“草民不知,罪责我认下了,还请大人放过我儿的性命。”
沈砚辞静静看着眼前伏地的中年男子,片刻之后便已猜了个大概。顾怀安可以认下杀头的大罪,却绝不肯吐露这枚纹饰的归属,想来那纹饰背后的势力远比全家人的性命更令他感到畏惧。
沈砚辞不再追问,他的眼底藏下一丝沉郁,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衙役:
“将顾怀安带下去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私自探视。”
衙役应声上前押着顾怀安退下,钱万名侧过头看向沈砚辞,低声道:
“沈大人,他分明是刻意隐瞒。”
“嗯。”
沈砚辞抬手合上账本,又将摊开的信件叠放到一处。
“此人心中忌惮甚深,再逼问下去也是徒劳。眼下我们已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先将此案现有的始末整理清楚,本官要拟写折子,连同账本和密信一并送往盛京,呈报圣上。至于那枚纹饰……还需慢慢追查,不必急于一时。”
挥退了钱万名,沈砚辞随即转入偏厅,快速执笔草拟了奏折,将永宁县寻到遭劫的军粮,抓获顾怀宁,扣押窦启元,并查获账本与往来密信一事一一写明。
另一边,范景行带了几名护卫策马返回方州官驿。
叶荷悬着心,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她挂念着在边境驻守的父亲,也担忧沈砚辞几人的安危。
当下案子大有进展,叶荷却依旧放心不下,私下里甚至动了念头,想要寻个机会悄悄奔赴边境见一见父亲。
范景行踏入驿站院落之时,叶荷正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面上还带着几分忧色。薛蛮陪在一旁,见范景行归来,二人连忙起身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