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行回到官驿，叶荷与薛蛮坐上了随行的马车，一行人整顿妥当后离了方州，往永宁县的方向赶去。

一路车轮滚滚，行至中途歇脚时，范景行趁着空档掀开车帘坐到了薛蛮的身侧，随口问道：

“吕老头呢？”

薛蛮正低着头整理手上的软鞭，她抬了抬眼，没理他。范景行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叶荷瞧他神色，心底发笑，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

“吕医师说此地的事情快要了结，他不便跟着咱们一道回京。临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大包备好的草药，其中既有调养景瑜身子的药材，也有治疗磕碰伤痛的药材，都分好了包。说是往南边云游行医去了，随性惯了，不爱跟着大队人马奔波，叫咱们不必惦记他。”

范景行哦了一声，笑着感慨道：

“他向来都是个洒脱人，也好，且随他去吧。”

永宁县，沈砚辞暂居的驿站客房里。

房门掩闭，火凤一身劲装垂手立在房内，沈砚辞手边的桌案上放着个摊开的布包，里面是三个锦盒，锦盒内装着上好的参片与滋补的珍药。

“殿下知晓沈大人连日奔波查案，劳心耗神，就特意备下了这些补物，叮嘱大人万不可硬撑，得顾着自己身子。”

沈砚辞方才返回客栈，指尖还留着秋风拍打的凉意，他抬眼看向火凤，声音放得很低：

“劳殿下挂心，我不在的这段时日，盛京城内可有什么异动？”

“殿下那边一切如常，朝堂上暂时没有生出要紧的风波。”

火凤低声回话，语气稍顿，继续说道：

“殿下交代属下，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属下会在暗中跟着大人，不打扰大人行事，只求殿下一个安心。”

沈砚辞眸光微动，稍作沉吟后轻轻颔首。

“替我谢过殿下，明日我等便会启程返京，路途遥远，分寸你自行拿捏，切记莫要轻易现身，免得引起旁人的注意。”

“属下晓得。”

火凤躬身应下，又同他简单说了几句三皇子的嘱咐，不多时便悄然退出房间。

两个时辰后，客栈院外传来车马声响，范景行到了。窦启元乘坐的马车被衙役小心的牵入院中，沈砚辞走出客房，正遇上从马车上下来的三人。四人短暂的交谈几句后便各自安顿歇息，晚些时候几人商议后决定休整一晚，明日采买路上所需的物品，备齐之后便动身返京。

窦启元身为朝廷官员，自是要押送回京，而顾怀安则被暂时羁押在永宁县的衙狱内听候发落。

归程一路十分平顺，想来顾怀安被拿、窦启元落网的消息传开，暗处的那股势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几辆马车首尾相随，负责押送的龙武军前后护卫，白日赶路，夜里便寻个稳妥的驿站落脚。

一路上窦启元紧绷的精神始终不得半分的松懈，每每途经荒林关隘便愈发紧张，可他预想中的伏兵和截杀迟迟没有出现，这份死寂的安稳比起刀戈相向，更磨人心神。

他越来越慌。

窦启元深知自己犯下的是何等罪过，勾结商人截留边关军粮，截杀朝廷押运的官兵，这可不是寻常的贪墨，而是贻误边防的重罪，按律当是死罪，还要株连亲族。

休憩时也不能出了这辆囚笼，一想到沈砚辞，窦启元的后颈便漫上一层彻骨的寒意。原先也曾听人说起过那位新贵沈少卿的手段，不屑于严刑拷打，专拣人心最放不下的软肋下手。

招供，把背后之人供出来，或许能换一纸赦令，可那些人的手段他最清楚，即便有官府相护，远在家中的妻儿族人却依旧逃不过凶残的报复；不招，咬紧牙关一字不吐，可证据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全家老小依旧难逃极刑。

两难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绳索，紧紧勒住了窦启元的五脏六腑。

窦启元也曾闪过自尽的念头，只一死便能不受折磨，可求生的本能死死地拽着，他没有那份破釜沉舟的胆量。心底的怨愤翻涌个不停，他怨恨顾怀安不够谨慎，怨恨沈砚辞出手太快，更怨恨那人，似乎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枚弃子。

先前还试着同看守的护卫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可那些人就像根行动的木头，视他如无物。渐渐地窦启元便闭了嘴，只垂着头，任由手脚关节处的铁链随着车轮颠簸而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响声。每往前赶一天的路，距离盛京更近一分，窦启元心中的惶恐便重一成。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黄昏，天边晕染开橘红晚霞，沈砚辞一行人远远地望见了盛京城高大的城墙。

众人赶在城门落锁之前，顺利地穿过城门。囚车碾过城内平整的青石板，铁链的声响在街巷里格外清晰，窦启元闭了闭眼，罢了，左不过就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