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在前面走,格桑就在后面追,不知不觉,就回到了那高高的营帐。
一回到营地里,阿爷就笑不出来了。
他去了很久都没去过的,族长的营帐。
奇怪的是,里面乌泱乌泱的,进去了好多人。
要分肉了吗?
一定是!一定是!
小孩不准入内,但格桑不认为自己是小孩了,她比相同年龄的朋友都要高。
不过,她若是被阿爷发现的话,会被打屁股的,那滋味,痛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烧。
所以她只能偷偷地进去,悄悄地听,浅浅地看。
阿爷的脸色,像吃了羊粪一样。一想到这儿,她笑了。
阿爷说了什么话,格桑有好些没听清,也没听懂,但有一句,她听得特别仔细。
“……大家,好久没吃过肉了,我想不管是什么肉,味道都是一样的吧。”
明明是一个好消息,阿爷说的时候,却苦得跟药一样。
她的天黑了。
……
天又亮了。
嵬落,秋日的景致最差。
清水一般的天,挨上浑浊的地,就算加上多彩经幡,还是苍凉凉,到底是不相配的。
不过,也有一种凄荒的美。
她们陪着地启来到了这里,准备接受橐牛族的投降。
相互拜见,喝几口酒,吃几口肉,口头或纸上订立一个契约,磐族便算得上是反败为胜了,这并不难。
可失去的东西,永远横亘在地启心中,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众人抵达目的地后,大使才说出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各位客人,到我们嵬落了。”
这位使者很有些岁数的样子,他外披着羊皮的袍子,里面似乎只有一件单衣,衣缘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特地踩了一双颇有些新的乌皮长靴,足够体面了,又抬手作引,几人都看得到他手上皲裂起皮,还有不知是晒红还是冻红的斑。
叶棠梨远远地便看见,那高山上,有一片火红的花,好似不会褪色的晚霞映在山脊上,沿着沟壑流淌。
这难道是格桑花吗?
进了橐牛族的营地,梅霜更加警觉了,走在最后端,时刻都要瞥一眼寒霜,不过它都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诚信乞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弥野左看看,又顾顾,这位大使穿得颇寒酸,身上的饰物统共只有两件,一个奇形怪状的小骨件,一把饱经风霜的短刀,都卖不出好价钱。
难道橐牛族真的穷得响叮当?
阮泠也四处地望,不过都在看路上的人,老老少少,她们偷偷望过来的眼神里带着陌生,带着无措。
“这就是我们族长的营帐,诸位请进。”
使者为他们翻开了帘子,温温的,闷闷的气息扑过来,还带着一股肉香。
族长年纪也大,白发苍颜。
他缓缓开口问道:“地启吧?我见过你母亲,你和她长得很像。”
地启的面色又冷了三分,“你认识她?”
“以前认识。”
弥野跨坐到草垫上,无礼打断,“哇,好香的肉。”
汤锅里,新鲜的红肉扔了进去,咕噜咕噜冒泡,又涌了一片薄嫩的肉上来。
那使者便吆喝道,“都坐下吧,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嵬落是个好地方,天高任鸟飞,满地牛羊肉,族长怎么会想要投降?”地启摔了杯,神情冷漠得像换了个人,“族长不如开门见山。”
族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举杯停在空中,便含恨道,“銮城暗中调和,才勾起我族野心,不过也尽是些背信弃义之徒……若不是这嵬落粮草匮乏,难以为继,你以为——我们会降?!”
“那与我磐族何干!”
这使者捏了一把汗,忙跪下求道,“地启将军,我族是诚心乞降,族长一时失言,莫要怪罪啊。”
砰的一声。
小小的身影被画岳震到了帐外,又飞速冲进来,一把短刀刺入了地启的甲胄。
铮——
金属清响,刀刃骤然断裂。
梅霜提着她的衣领,像拎个羊羔一样把她拎起来。
“哟哟哟,比我还牛?”
“你害死了我阿爷,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自量力的小女孩不断在空中扑腾,发了疯似的,恨不得一头把地启的骨头撞断。
使者回了神来,忙劝道,“格桑,你怎么跑来这儿了?乱说些什么呢,快找你阿爷去。”
族长却发话,“不用去了,尽管让她闹。”
“族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使者的话没说完,一条水痕淌下颌骨,不知是泪是汗。
“她阿爷是提出此次西征丘原的人,无奈功败垂成,只得以死谢罪。”
族长面无表情,却又仰天大笑道,“我族诚心乞降,凡青壮之年的,不是死在了战场上,便是自缢在了那无名山上……”
“地启将军,你还要再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