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横陈在这里。
地面铺了一层白石子,如果有血流经,就会被染成红色。
散落的松塔和干枝围成圈,每有一具尸体,就有一个圈。
格桑蹲在地上,在不知道比她高多少个头的石堆旁边,又垒起一个小石堆。
这是玛尼堆,每添一块石头,就代表一份祈愿。
“格桑,这里不是有一个这么高的石堆了吗,你怎么还要再堆一个?”
格桑吸溜着鼻子,甩过头去,连带着小辫子也在空中飞了半圈。
热脸贴冷屁股,见她不理自己,梅霜悻悻地走开了。
想起了什么,叶棠梨摸摸腰间的皮囊,又探探袖袋,可算找到了那东西。
“梨膏糖,”叶棠梨拿着糖在格桑眼前晃悠,“很甜的,你想吃吗?”
这梨膏糖还是她在銮城那屋子里顺的,一路颠簸,最后只剩下了这一颗。
即使隔着一层油纸,梨膏糖的甜味还是能渗出来。
格桑抢过了糖,塞进嘴里,连油纸都没剥开。
她还是不说话,但要说的都写到了脸上。
叶棠梨又急又觉得好笑,“吐油纸,快吐!这糖壳子可吃不得。”
咕的一声。
梨膏糖吞下去了,糖纸也吐出来了,格桑有些窘。
“这是不是,替你阿爷垒的?”叶棠梨也添了一块小石头上去,小石堆又高了一些。
“不准你碰它!”格桑把她刚垒上去的石子给扔开了。
这下,叶棠梨也只好起身离开。
苍天的眼睛,一只只黑色的鸟,俯瞰大地,掠过青云红绦,去索取人的回馈。
不到半刻,血肉分离,尸首化白骨。
生与自然,便归于自然。
死了,不管是提出踏足丘原的人,已经踏足丘原的人,还是尚有余力踏进丘原的人,都偿还了罪孽。
橐牛族兑现了承诺,用健壮的生命抵罪,至少此后几百年,嵬落都没有人能威胁到丘原了。
不论原不原谅,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对着长天,地启和它一样,全部都归于空白了。
没人能在战争里获得胜利。
在回丘原的路上,地启冷笑着。
“快入冬了,孩子们恐怕挨不过去,不如,还是送些过冬所需进山吧?”
他的话像是在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但明明是在问自己。
梅霜的话有些哽咽,“嗯……叫他们拿什么宝贝的药材来换。”
“停下,停下,你们不准走!”
小女孩的声音从山垭直直地坠落,好似滚落的山石一般,铿锵有力。
“不准走!”
马车停了,声音又近了。
小女孩目光炯炯,眼神里带着野火烧不尽的恨意。
地启下了马车,抬头望着这个正矗立在高头的女孩。
格桑在空中挥着刀,“地启,我会杀了你的,一定会!”
地启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又带着淡淡的悲伤。
“好,我等你。”
他刚转身,又回头畅快地喊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等着你来杀我,你一个人来杀我!”
马车又缓缓地开动了,化作一个高高的玛尼堆,化作一块石头,化作一个雨点。
渐渐地,消失在这片广阔原野。
不知道又是谁歌唱。
“啊啊啊啊啊——”
“厚土养四方,我啊我,踏四方,走山岗,愿护部族永安康,吉呀莫吉加——”
……
历史着笔的地方,时代会抹除印记。
长河卷起沙泥,流水都是土黄色的。
后土左手手持着玉圭,右手越过头顶伸向青天,却不舍地回望脚下众生。石像连着这片土地,仿佛她就是长在这里的。
那只触入天边的手,在这场战役里断了,那张神情悲悯的脸,也被战火磨灭了,正有匠人爬到高处去修缮。
山高的石像下,还立有一座丰碑。
上面的文字几乎都是歌颂后土娘娘功德的,仅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书写的是凿刻石像之人的姓名。
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名字,“地秀,……地都,地彧……”
“那是地启亲人的名字,苍梧长老。”
“你是?”
“来信之人,尾惑。”
“这里的情况,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苍梧鱼一脸的怅惘,低头却看见一颗汗珠滴在地上,正是身负巨石的匠人流下的。
那匠人腾出一只手抹了抹额头,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
“我也想早些禀报合一宗啊,”尾惑拱手对长空作揖,像是在寻求苍天庇佑,不屑笑道,“横竖不是我族死伤者众,也不是我的亲人无一人能幸免于难,全都葬身沙场。”
“是地启,把事情瞒了下来?”
也是他,背负了泼天的仇恨吗?
“对啊,全都是地启一人所为。我不过借给他了一些粮草,一些武器,一些士兵。”
“我来的路上听闻,橐牛族已经降了。你们接下来预备如何做?”
“这你就要问地启了,无论他打算怎么做,最后所得之物,我勾圻族都要瓜分一二的。”
“你们还会攻打銮城吗?”
尾惑紧锁眉心,不置可否。
苍梧鱼也没表态,神色没有一丝改变,也像是石塑的。
“带我去见见将士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