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手上栖着熠熠生辉的凤，通体都是金色的。
他的手抚过凤首，再游到椅背正中，拨弄着凤目里嵌入的血色灵珠。
血肉的颜色，似乎比这死寂的金银更加醒目。
“少主，您何不上去坐坐呢？”
老者步履蹒跚，从侧入殿，颤巍巍匍匐在他脚下。
鸣钲展眼望去，满目皆是空，浮华却满地，仙宫穹顶，白玉丹陛，灵纹熠熠，云翻海涌，垂首迎迎，都莫过于此时此刻而已。
金玉其外，他在其中。
“白虎族长前来所为何事？”
“臣听闻，您把合一宗的那几个弟子放走了？”
鸣钲一撇衣袖，淡淡道，“若不是他们，我还不知道沙州的手伸得有那么远呢。”
白虎族长怯怯念道，“只是丘原和我们之间的斗争，自然是变数越少越好。”
“孤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合一宗一心祈望大陆安宁，止戈就是他们的宗旨，况且……”鸣钲一手撑头，闭目养息，“你觉得地启那条疯狗，还能继续狂吠吗？”
“少主说的是。”白虎族长欲言又止，头埋得更低，幽幽道，“那位……那边本无动静，只……只是最近在神脉附近，发现了一个人的踪迹。”
“谁？”
鸣钲忽的撑开了眼皮，逼视着底下的人。
“少城主。”
鸣钲冷哼了一声，“她倒是有孝心。”
白虎族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试探问道，“如今少城主下落不明，需不需要臣派人把她找回来？”
鸣钲面色不怿道，“少城主？她是孤的妻，你该叫她城主夫人才是。”
“是是是，臣失言了，臣这就去将城主夫人带回来。”
“记得，要抓活的。如若那遁地蛮族还敢再战，便由我们城主夫人祭旗。”
鸣钲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意味。
“都依城主您的。”
“你要怎么把她带回来？”
鸣钲正要靠上那翩翩振翅的灵凤，脚底轻轻一震，不耐得皱了皱眉头。
“啧。”
“殿中穿堂风乍起，恐惊扰了城主，臣这就去替城主关上门。”
“不必了。”鸣钲挥手作止，揉了揉太阳穴，又叹道，“看来那位不去了，孤这位置还坐不稳呐。”
白虎族长叩首再叩首，“臣明白了，城主英明！”
鸣钲欣慰不已，缓缓走下阶梯，便要去扶起自己这新朝老臣，一步一落，一步一落，不知走了多少步。
……
空落落的地下深穴内，回荡着来自地面的脚步声。
锦绣偶尔会听到些许声音，不知是想象中的，还是真的有的。
她这几日都待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洞里，草丛掩得极好，令她不见天日。
外面有大把的士兵巡逻，或许是母亲的旧部。
有时候，地穴里还会来一些不速之客，她为了不引人注意，不敢施展术法，都是亲自动手把它们送上西天，血污不要紧，黑泥都盖不住的腐臭味却快要了她的命。
从地道里逃出了城，又回到地洞里安身立命，何等讽刺？
那日出地道时衣上没沾上的泥，如今都快漫遍全身了。
地启忽然在她大婚前夕把她带走，她本来是气到有些懵了的，但还是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走了。
但后来，他居然宁愿承认，自己是因为不甘心爱之人另嫁他人而去抢亲的，也不愿告诉她，她的新婚夫君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仅骗了她的心，还骗了她的母亲。
尾惑说，鸣钲不知习得了什么歪门邪道，居然能攫取金行神脉之力，趁母亲闭关之时将她重创，她本来不信的，可她真的到了母亲闭关的青阳峰去看，什么都没见到，再追到神脉之地，亲眼见到一道结界将神脉和昏迷中的母亲紧紧罩在一起，叫她怎么能不信。
可与此同时，她和鸣钲在一起的回忆又排山倒海一样涌上心头，从前那般光明的人，如今怎么变成一个小人？
不禁泪满面而泣无声。
她说要回到銮城救母亲，谁都不能阻止她。可她，本来以为一切都是误会的，权位金银而已，鸣钲想要，给他就是，这些东西于她而言，都不及母亲和他重要。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有救出母亲最重要。
她要把结界破开，放母亲出来，她会为銮城主持大局的。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声音。
“你是说那昔日天之骄子一般少城主，会不会就藏在你我脚下？”
听到这话，锦绣有些瑟缩不宁，她不想以这样的姿态被人发现。
“就算在这底下，你还能去挖啊？！咱哥俩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不过守好了娘，还怕抓不到儿吗？”
“大哥说的是啊。不过大哥有所不知，最近结界波动，连城内都略有震荡，恐怕啊，要不行了！”
“什么老城主新城主的，统共就只有一个城主，仔细你的嘴！”
谈话声渐行渐远，锦绣心底却发毛。
等不了了，她要出去，结界波动，何尝不是一个好时机？
趁月黑风高之时，锦绣终于建设好了心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
出乎意料的是，结界守备依旧如故，一排排的人执戈肃立，整齐有素。暗处还埋伏了人，冷箭泛出的银光像坠入林间的星辰。
倒不像专门给她设了个陷阱一般。
如果地启在，她还有一半的胜算，现在只有一分了。
“该从哪下手呢？”
正盘算着，树下游走过三两士兵来。她倒是不怕，又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暴露了自己。
一人嫌弃道，“什么味啊？你多久没洗澡了？”
“去去去，不是老子，你换个人闻，老子昨天才洗过澡。”
“是不是你小子？咦哟，就是你，滚去洗澡！”
那个被扯住衣领的小子略瘦弱些，不敢反抗，被一脚踢在地上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果真是白虎族养的兵，这么霸道无理。
锦绣不用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也知道她该洗洗了，也跟着他去。
……
把人打晕了，锦绣还要附上一句抱歉的话。
“小兄弟实在对不住了啊，我这也是形势所逼。”
又将这爬了青苔的溪地卵石放了几颗在他脚下，稍稍掩藏她留在这附近的脚印，就算是伪造了一人正要去洗浴，忽然踩石滑倒的案发现场，借了他换洗的衣裳，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她便勉为其难地穿上，拂衣而去了。
记得这神脉之地坐落在青阳峰脚下，地势之低，她倒可以利用一二。
幼时，锦绣常来青阳峰找母亲，可她闭关修炼是不会见人的，锦绣只能一日一日地在这青阳峰磨，只等青阳峰上袅袅升起一道炊烟，也就等到了。
青阳峰风灵毓秀，不过那些竹木长势并不喜人，再加上此地在这西北是难得的水灵，不论什么季节都爱落雨，时而霏霏时而倾盆，山上的泥石挂不住，便容易冲毁山体河道，正有一次，彼时还未开窍的她，被那气势磅礴的泥水石流给吓住了，慌不择路，直在山谷里乱跑，洪流快撵到了她的屁股上了，她竟还不合时宜地摔了一跤，千钧一发之时，若不是鸣钲相救，她是万万活不下去的。
或许正是因为他对自己有救命恩情，母亲才会收他为徒，她们才能一直走到现在吧。
现在想来，锦绣只觉得好笑。
幼时少年的脸已经记不清了，但这处沟谷还在。
若能再让这里迸发一时的泥水石流，直引到那神脉结界处，要想把母亲救出来，可要省掉不少功夫。
正巧，最近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上的泥土又有些松动了。
待看了山上的情状再做抉择。
山上也留有一些守备，解决了一小部分，锦绣就饿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