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安全屋的路上,闻迭一直没说话。
快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整个跳出来,金灿灿的光铺在海面上,也铺在码头上站着的那四个人身上。闻迭远远就看见他妈苏清鸢站在最前面,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旁边沈晚吟攥着衣角,两个当爸的倒是站得稳,但闻迭太了解他爸了——闻惊鸿那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发白,攥着呢。
快艇还没完全靠稳,叶池渊第一个跳上码头,回身伸手。这次闻迭没犹豫,抓着他的手跳上去,脚一落地就被苏清鸢一把搂住了。
“伤哪了没有?”苏清鸢手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摸到肩膀的时候闻迭嘶了一声。他妈立刻瞪眼:“还说没事?”
“真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嘶成这样?”苏清鸢转头就喊,“晚吟,你来看看——”
沈晚吟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提着个小医疗箱。她拉开闻迭的领口看了一眼,肩膀上一片淤青,皮破了,血已经凝住了。她皱了皱眉,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上涂。闻迭疼得肩膀一缩,硬忍着没出声。
“疼就说。”沈晚吟语气温柔,但手底下一点不轻。
“不疼。”
叶池渊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妈,您轻点儿,他嘴硬,其实疼得要命。”
“你闭嘴。”闻迭瞪他。
“你也跑不了。”沈晚吟头也不抬,“过来,把衣服脱了。”
叶池渊乖乖过去把外套脱了。他胸口一大片淤青,是防弹衣挡子弹的时候撞出来的,肩膀上那道擦伤反而浅一些。沈晚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扛。”
闻惊鸿和叶知珩站在后面,两个当爸的一直没说话。等沈晚吟给两人都上完药,闻惊鸿才开口,声音很平:“进去说。”
安全屋里,孤狼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早饭。一大锅热粥,几碟咸菜,还有昨天剩的桂花糕。闻迭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苏清鸢给他递了张纸巾。
叶池渊坐在闻迭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爸,妈,叔叔,阿姨,我跟闻迭有事跟你们说。”
闻迭差点把粥喷出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叶池渊纹丝不动。
四位长辈都看过来。闻惊鸿放下筷子,叶知珩挑了挑眉,苏清鸢和沈晚吟对视一眼,两个当妈的眼里都带着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
“说。”闻惊鸿言简意赅。
叶池渊深吸一口气。闻迭偏头看他,忽然发现他放在桌上的手在轻轻发抖。闻迭愣了一下——叶池渊面对零的时候都没抖过。
“我喜欢闻迭。”叶池渊说,声音很稳,但闻迭听出来了,他嗓子有点紧,“想跟他在一起,正正经经的那种。以后过日子,吵架拌嘴,见家长,过一辈子。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是时候,刚打完仗,大家都累,但我不想再等了。我怕再等又出什么事,有些话就来不及说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闻迭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出不来。
闻惊鸿先开口:“闻迭,你呢?”
闻迭抬起头。他爸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就是问一个答案。
“我也喜欢他。”闻迭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想跟他在一起。”
闻惊鸿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口粥,好像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下行动方案。叶知珩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咸菜,语气淡淡地说:“那就好好处。别整天闹。”
苏清鸢笑了,伸手拍了拍闻迭的手背:“妈早就看出来了。你以为你藏得住?每次池渊一靠近,你耳朵就红。”
“我哪有。”闻迭下意识摸耳朵。
“现在也红着呢。”沈晚吟笑着说,然后转头看叶池渊,“你啊,以后别老逗他。闻迭脸皮薄。”
“我哪有老逗他。”叶池渊也下意识回嘴,说完自己笑了。
孤狼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行了行了,这事算过了。吃饭!吃完都去睡觉,熬了一整夜,铁打的也扛不住。”
闻迭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喝粥。桌子底下,叶池渊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闻迭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去了。
吃完饭,闻迭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叶池渊跟在后面,一路跟到门口。
“你跟着我干嘛?”闻迭回头看他。
“睡觉啊。”
“你房间在隔壁。”
“我知道。”叶池渊靠在门框上,冲他笑,“我就想多看你一会儿。”
闻迭耳尖又热了,伸手要关门。叶池渊伸手挡住,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闻迭,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知道。”闻迭看着他,黑眸很亮,“我也是。”
叶池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低头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两三秒。叶池渊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桂花糕的甜味。闻迭整个人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叶池渊的衣角。
叶池渊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急。闻迭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酒红色眼睛,里头全是笑意。
“你……”闻迭嗓子发哑,“你干嘛?”
“亲你。”叶池渊理直气壮。
“谁让你亲的?”
“我自己让的。”叶池渊笑得无赖,“不满意?那再来一次。”
闻迭伸手推他:“滚去睡觉。”
“一起?”
“叶池渊!”
“好好好,我走。”叶池渊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投降,但眼睛弯得厉害,“闻迭,晚安——不对,早安。”
他转身往隔壁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闻迭。”
“又干嘛?”
“你嘴唇挺软的。”
闻迭抄起门口的拖鞋砸过去。叶池渊接住拖鞋,笑得前仰后合,把拖鞋放在地上,冲他挥了挥手,进了隔壁房间。
闻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渡鸦徽章,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玉珠贴着皮肤,温温的。
隔壁传来叶池渊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闻迭,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叶池渊,你再吵我真不理你了。”
“行行行,我闭嘴。”
安静了不到十秒。
“闻迭。”
“……”
“我高兴。”
闻迭没回话,但嘴角弯起来了。他把徽章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又传来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
“闻迭,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