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胡乱后撤。二丫把灯塞我手里,自己拣根树枝,屏住呼吸等待。片刻之后,却见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唯有一盏残灯悠悠,像照亮孤夜的火。
我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灯火亮起的地方不是别的,却是一边冷冷清清、寂寥无声的灶房。
晚景萧瑟,野塘风乱。
“小姐,该不会是闹、闹鬼吧!”二丫闭上眼睛,拉着我就要跑。
我咽了下口水,指着墙面给她看,“鬼也有影子吗?”
“谁知道呢?”二丫腿抖得厉害,都快哭起来了,打着嗝道:“我也没见过鬼啊。”
我被二丫噎了一下,懒得再跟她多说,忽然福至心灵,静悄悄摸到灶房窗下,侧耳听了片刻,大着胆子轻声唤道:“阿姊?阿姊?你在吗?”
屋内烛光猛然晃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果真听到贺双卿轻柔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可置信,“西西?西西!果真是你么?”
我大喜过望,忙应道:“是我!我在家等你不见,怕你出了什么事,就一路寻来了。”说着我便径直去推那灶房门,才发现门闩被人从外锁上了,我一把拨开。
冷风拂面,我尚未回过神来,便已被她扑上来,紧紧捉住手臂。
“你来了!”贺双卿似喜似叹,身子轻颤,相触的指尖凉得让人心慌,双眸盈盈含泪,“对不住,我又搞砸了。我还以为西西会自此恼我,再不来见我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呵在掌心里暖着,“哪的话?你半天不见人,我担心还来不及。”
二丫在外头替我们望风。
贺双卿领我到屋内那张破长凳上坐下。我环顾四周,桌上仅一盏残灯,烧得太久,连灯花都凝不动了。
虽已入夏,这几天刚下过雨,夜里到底还是凉的,我们紧紧挨在一块儿,头抵着头,手握着手,好半天才觉着身子悄悄回温了。
“阿姊饿了吗?”我把头靠在她肩上,有些后悔出门时不让二丫多带火腿。
“不饿的。”贺双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歉意道:“白日采摘的那几个青梅,本是给你留的,我没忍住吃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胡说八道:“没关系,我本来也不爱吃。”
贺双卿默不作声,半晌,才垂着头,看着我们交叉的手,幽幽道:“我知,只双卿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
我急了,赌咒说誓,“原来是不爱的,你腌渍之后,酸酸甜甜,不知怎么又爱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真的,你做的东西,每一样我都爱吃……”
贺双卿“扑哧”一下笑出来。
我松口气,拿脑袋去蹭她的脖子,“好啊,你故意逗我,骗我说好听话!”
贺双卿被我蹭得发笑,笑声全闷在喉咙里,眼角眉梢弯如新月,我一时忘了言语。
“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罔顾他脸色,又提些罢赌的话。”贺双卿幽幽叹了口气,鬓发扫过我耳畔,挠人心地痒,“只我听说他连韩家的钱都欠,无颜见伯父伯母……”
“所以他就把你关在灶房里?不给你吃饭?”我咒了一声,讥道:“我还当他受过教训不敢再打你,是真转性了呢。”
要真这么禁闭几日,没病也得熬出病来,果然磋磨人有一百种法子,有些人的心比墨汁还黑。
“我们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吧?闷死那两个黑心玩意算了。”我话音掷地,立刻四处张望,打量角落里堆放的木柴够不够。
贺双卿却只笑了笑,安慰地轻抚我的手背。
她的手细白而长,指尖有干活和练字磨出的薄茧,这般细腻温柔地摩挲几下,我忽然便觉着心头气闷被无声抚平许多。
“人间诸事,菩萨都在天上看着呢。”贺双卿轻声但坚决地道:“西西清白心善,来世该作菩萨座下童子的,莫要脏了自己的手。”
我撇嘴,绡山村方圆几百里,估计也只有她会觉得我“清白又心善”。
奇怪的是,我却不想去纠正她。
“阿姊心诚,菩萨待你又如何?”我不服气问。
“有西西夜半尚且冒险来探望,你说菩萨待双卿如何?”贺双卿温温柔笑起来,指着桌上新作的词,念给我听。
灶灰磨成细粉,她用光秃秃的木竿描在半片破布上,斑驳不堪,我瞧着却像庙里飞扬的经幡,“独自恹恹耿耿,难断处、也忒多情。香膏尽,芳心未冷……且伴双卿。”
她将后一句来回低吟,我对口型跟着念,几个字在口中捻过,像从苦涩花瓣里咂摸出了一点淡淡的甜。
我想,若世间真有神佛,你睁开眼,看看她。
看她日夜低诵《楞严》,虔诚至极,为何仍弃她于苦海无边,不施庇佑?
我忍不住握紧贺双卿的手,看着她眼睛问:“阿姊,你信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