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任何一所学校都定然是从校史馆开始,作为蓬莱帝国军校的下级学院,教育资源几乎不输任何星系,而蓬莱帝国军校的生源实力与羽宁星系的瑞芬帝国军校不相上下。
更重要的是,这里走出了一个晏雄,蓬莱帝国足以被载入历史级别的功勋元帅。当年的事迹甚至撼动了整个银河系,他的名字被刻在每一本军事教材的扉页上,他的战略被一代又一代军校生反复研读,他的功绩被铸成铜像,立在蓬莱星中央区的生息广场上,永远沐浴着阳光与行人的注目礼。
晏雄可以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元帅,但绝对不可能是一位好父亲,他也不配。
晏云州悄悄地攥紧了双手。
虽说是游学,但是同时如此大批量的学生在校内走动难免会收到一些目光,尤其是......苏优乐,她就这么水灵灵地混入了七班的队伍,还在他边上。
这不是更加引人注目了吗!!!
“你戴着口罩干嘛?”苏优乐看到他脸上严实的口罩,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联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噢——是因为我之前随口说的那句‘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给你带来困扰了?”
她有些抱歉地眨眨眼:“不过真不用太担心啦!新入校的一二年级肯定没见过他。这届三年级嘛,没几个在校的,基本都回家闭关准备本校的升学测试了,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活动上。至于我那个朋友本人……”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他比我大两届呢,早就不在这儿啦!所以,安啦,不会被认出来的!”
听完这一长串有理有据的分析,晏云州总算放下心来,抬手摘下了口罩。清爽的空气拂过面颊,几乎同时,楼上围观等待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此起彼伏的抽气与低低惊叹声,其热烈程度,几乎能与刚才谢煜风经过时引发的骚动相媲美。
苏优乐扶额,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真是……之前在机场就想说了,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除了长高,其他一点儿都没变啊!”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惊叹——潜台词显而易见:晏云州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成年的军校生。面容仍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过于干净的青涩感,眉眼柔和,皮肤白皙,像是时光在他脸上按下了暂停键。
这或许在旁人听来是一种变相的夸奖,称赞他驻颜有术,但在晏云州本人听来,却无异于一次精准的“打击”。
不成熟!
这正是他最感困扰的问题。他内心无比羡慕谢煜风那张脸——线条清晰,眉眼深邃,不笑时自带威仪,微笑时沉稳可靠,天然便给人一种可以信赖与依靠的强大气场。明明两人同龄,甚至当他和姚毅城、魏柠栀、白笙河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站在一起时,他也总是被衬得像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单论身高,他与白笙河相差无几,可即便身高相仿,白笙河周身也散发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的松弛与成熟感。
唯有他,似乎被时光遗忘在了某个清澈的少年时期,这份过于“冻龄”的样貌,在某些需要展现威严与力量的场合,反而成了他想要摆脱的“弱点”。
晏云州恨不得在角落里蹲蘑菇。
第一天的游学行程在学校的参观中落下帷幕。学生们有序地登上返程的大巴。车旁,苏优乐正和晏云州聊着天,气氛轻松。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车辆引擎低沉的嗡鸣。所有人本能地回头望去。
一辆加长版涂装低调却难掩奢华的“莱特”牌高级悬浮车,如同静默的巨兽般稳稳停在不远处。身着制服的随从迅速下车,恭敬地打开一侧车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蓝色的蛇形耳钉缠上他的耳廓。
紧接着,一道身着剪裁完美的纯白色正装的身影,从容地迈步下车。他站定后,并未急于走动,而是旁若无人地、极其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襟,动作优雅而矜贵,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
就在他整理完毕,不经意间抬眼扫视四周环境时——
目光,与人群中的晏云州和苏优乐,撞了个正着。
时间短到不足一秒,晏云州的反应剧烈,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晏仪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回车上!” 苏优乐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晏云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身后拽,几乎是推着他挤上了大巴车门。
晏云州脑中一片混乱,凭借着本能,他低着头快速穿过车厢过道,挤开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同学,抢先回到自己的靠窗座位上。他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料,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大口呼吸着,却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但某种难以抑制的念头驱使着他,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悄悄地、极快地从车窗边缘向上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晏仪恪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无形压力,让周遭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的男人——晏雄。
早知道就不看了!晏云州懊恼地想,如果不看,他或许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晏雄似乎并没有特意看向大巴方向,但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属于顶级强者的无形精神力场,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开来。仅仅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威压,已让不少精神力稍弱或敏感的学生感到一阵胸闷、心悸甚至轻微的眩晕。
这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并未持续太久。另一股温和却坚韧、如同日光般澄澈而温暖的精神力,自不远处悄然铺开,如同最坚实的屏障,轻柔而坚定地将晏雄的精神力场隔开、中和。
是谢煜风。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前方,以自身为中心,释放出柔和而不失力量的精神力,精准地抚平了同学们的不适。作为羽宁帝国的王储,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承受无端的压力。
晏雄似有所感,倏地转向谢煜风的方向。后者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外交场合的礼节性微笑,或许不是错觉,这年轻皇子的精神力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容侵犯的警告意味。
“那是羽宁帝国的皇子,谢煜风。”晏雄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未来潜在的竞争对手之一。晏仪恪,你在发呆?”
“没有。”晏仪恪面色毫无波澜地否认,但内心深处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看到苏优乐他并不意外,可她身边那个匆忙躲上车的学生……那张脸,他并不眼生。
两年前照片上的模样,竟没太大变化。晏仪恪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安排。他确实没料到会这么早、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对方。尽管深知自己的出现,尤其是和晏雄一同出现,对那人绝非好事,但为了不引起父亲的丝毫怀疑,他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苏优乐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主动穿过略显紧张的人群,走到晏仪恪和晏雄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好久不见了,晏仪恪学长。以及,下午好,晏雄元帅。”
晏雄仿佛没听到她的问候,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径直越过她,脚步沉稳地走到了谢煜风面前停下。
“皇子殿下远道而来,莅临蓬莱,”晏雄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公式化的客气,“恕晏某招待不周。若殿下不介意,可否赏光到我的庄园稍坐?”
“晏元帅客气了。”谢煜风笑容不变,应对得体,语气是标准的皇室外交辞令,“此次乃是游学,并非公务访问,不敢过多叨扰。至于元帅的盛情邀约,不妨留待下次正式场合。”他巧妙地搬出了父亲谢正霆常用的拒绝方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划清了界限。
晏雄当然并非真心邀请,不过是维持必要的礼节与表象。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打着算盘。
这时,带队老师开始催促学生们全部上车,准备返程。晏雄见状,也不再客套,微微颔首,便带着晏仪恪转身。
就在与谢煜风错身而过的瞬间,晏仪恪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稍稍拉开了与晏雄半步的距离。他脚步未停,却在经过谢煜风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谢谢了。”
话音落下,同时,他的手抬起,仿佛只是友人间的随意招呼,不轻不重地在谢煜风肩头拍了拍,随即收回,脚步不停,跟上了晏雄。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但晏仪恪的身影已经走远。他下意识地转头,想看清对方的正脸,问个明白,却在目光触及晏仪恪清晰侧颜和那双沉静黑眸的瞬间,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某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熟悉感和关联感,伴随着那张与某人高度相似的面孔,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认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无数碎片化的信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晏仪恪……晏雄……晏云州……
几乎一模一样的黑发黑瞳……
晏云州刚才反常的剧烈反应和躲避……
苏优乐紧张的保护姿态……
晏仪恪那句没头没尾、却沉重无比的“谢谢”……
还有晏云州偶尔提及却语焉不详的过往、他对自身身世的沉默……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被晏仪恪那张脸和那个意味深长的动作,如同钥匙般猛地串联起来!
着巨大的震惊与恍然从谢煜风的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抬头,望向晏仪恪和晏雄消失的方向,又霍然转头,看向大巴车上那个靠窗的、此刻或许正低着头的座位。
看来,不能只是去找父皇谢正霆询问了。
他需要面对的,是当事人本身。
......
“班长你吓死我们了......”七班的同学对晏云州的反常是看得最清楚的,从刚才开始就轮流给晏云州递水递零食,等到晏云州宣布自己没事了才回到座位上去。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啊……希望自己没有被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