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像个正在接受质问的嫌疑人,稳扎稳打的周大律师,似乎早就备好了充分的证据,只待她出口狡辩,一击必杀。
“好吧我承认。”她自暴自弃似的,“那个William,是我编出来骗我妈的。”
学校里确有其人,但与安禧的关系,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周稷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可我听安阿姨说,她在视频电话里见过他。”
他目光如炬,落在安禧身上,仿佛有着实质的份量。
安禧索性不吐不快:“那还不简单?我提前和他串通好,让他帮忙应付一下呗。都是朋友,这点小事总是肯帮的。”
周稷眼神的重量卸去了大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没问你为什么?”
“问了。我说是秘密。”
周稷弯了弯眼睛。
不过下一秒,安禧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反客为主道:“到我了。如实招来,你是不是背地里偷偷调查了?”
否则他哪里来的神算能力,居然能猜出来不对劲。
周稷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地认了罪名:“只是恰好遇到了知情人而已。”
安禧轻嗤一声:“少和我装。这件事,只有靖元知道,她不可能和你说实话。”
周稷抬臂,徐徐覆上了她攥着自己领口的手背。
“我还有更重要的判断依据。”他眉眼沉着,“那几年里,所有的情人节,或是别的什么日子,你从没在社交平台上晒过任何照片。”
他话没说完,安禧的眼帘就颤了颤。
——千算万算,她居然没想到这个。
偏偏周稷还要淡定补刀一句:“别告诉我,你突然喜欢低调了。”
当面被揭短,实在尴尬得可以,更何况,还是关乎感情的事。
安禧心里发窘,但仍不忘嘴硬:“前车之鉴。谁让我只谈过一次地下恋……”
她说着正欲抽回手,腕子却被周稷握在了掌心。他用了几分力道,安禧挣不开,于是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还想听点别的。”
安禧狐疑:“什么别的?”
“你在美国那几年里,其他的事。”
安禧怔了怔。
大脑的运转速度,似乎突然变得缓慢,以至于她必须逐字去理解,周稷话中的含义。
手腕的皮肤薄,他掌间的温度,就那么不讲道理地传递过来,烫得令安禧有些心惊。
“……我很好奇。”
周稷低喃。
“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那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安禧望着他眼中的幽黑深邃,不觉恍了神。
在国外的那五年,其实是她单方面选择和周稷断联的。
唯一还能确认他们尚未互相删除联系方式的证据,大概就是周稷每年准时发送的那句“生日快乐”。
她一度以为,在周稷心里,那几年的时光,早就被打上了“不可说”的烙印。
“你不会介意吗?”安禧忍不住问,“我一次都没有回过你的消息。”
周稷却反问:“介意什么?介意你自由快乐,学业事业顺利吗?”
“我没那么小气,榛榛。”
安禧被他说得赧然失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声,“而且,快乐也谈不上吧,我在那边,生活甚至比国内还按部就班。”
这话不假。
当年初到异国,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禧都处于一种物质极度丰盈,但精神十分空虚迷茫的割裂状态中。
安雨萍给她的零花钱,足够她在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店里挥霍个尽兴,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条全世界最贵的商业街上,她却提不起半分潇洒的心情。
后来有几次,她新认识的朋友邀请她party通宵,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踟蹰。
好像有个人的视线,可以跨越重洋,一直追到她身边似的。
除了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詹靖元,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向来心思散漫的安禧,面对着一众唾手可得的诱惑,竟然不为所动地收心读书了。
“那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安禧闻声抬头,却并没从周稷的表情里瞧出半点惊讶的意思。
“少打趣。”她撇撇嘴,然后又问:“你真想听?可能有点无聊哦。”
周稷点点头。
“好吧。”
安禧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即将开展长篇大论的模样。
“那就从……我下飞机的时候讲起。”
*
这一晚,几乎是彻夜长谈。
安禧自觉她的留学生活无趣,可周稷显然不这么认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能引发他出其不意的追问。
沙发旁的落地灯,一直亮至黎明。
六点过半,天将破晓,安禧无意间回头望了眼窗外,不由得诧异:“已经是早上了吗?”
周稷“唔”了一声,似乎有些后知后觉的歉疚,“好像是的。”
安禧摇摇头站起来,打了个呵欠:“说不动了。我要回房间补个觉,别吵我。”
“放心,吵不着你。”周稷说,“我过会儿就得出门一趟。”
安禧疑惑地看他一眼:“又要加班?”
周稷否认:“不是。但也算工作的事。”
安禧兴致缺缺,没再多问什么,自顾自地上楼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她迷迷瞪瞪地去摸枕边的手机,亮起的锁屏界面上,赫然有条两小时前的消息。
【今晚和同事见客户,可能比较迟,不回来吃饭了。】
发送自周稷。
安禧轻轻叹了口气,心说在热爱工作这点上,周稷才像是安雨萍亲生的。
哦,不对。
周叔叔也是个工作狂来着。
算来算去,全家就她一个好吃懒做的。
安禧在床上翻了个身,觉得自己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就在冬姨叫她下楼吃晚饭的同时,又一条信息震响了她的手机。
这回的发件人是佟莉。
【晚上有个饭局,你过来参加一下。】
【定位一会儿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