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紧,京西的慈安寺,隐在连绵枫林深处。
这座古寺不算显赫,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院墙爬满老藤,飞檐上的瓦当早已褪尽釉色。自十几年前先太子薨逝,当年东宫一众旧人零落四散,有几名女官看破红尘,便在此落发出家,从此鲜少再踏入红尘是非。
静慧师太,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她闭门礼佛,极少见外客,连城中官员眷属前来布施,大多也只由知客僧代为接待,几乎快要被世人遗忘。
可今日,禅院深处那间“静心寮”,门却虚掩着。
檀香袅袅,裹着淡淡的苦艾气息。
静慧一身灰布僧衣,鬓边已生华发,脸上刻满岁月的纹路,手里捏着一串磨损严重的菩提念珠,指尖却不停微微发颤。
桌案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旧笺、半块残缺的鎏金佩,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好、没有落款的密信。
信上的字,是林砚的笔迹,却刻意换了一种生疏的写法:
「旧事已到该醒之时。若师太肯开口,昔日恩眷,尽数归还;若执意缄口,当年未了之灾,亦会重来。」
静慧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当然认得,这背后是谁的意志。
十几年了,她本以为那段血与秘交织的过往,会随着先太子的坟茔,永远埋入黄土。她遁入空门,吃斋念佛,只求余生安稳,再不沾朝堂半分。
可终究,还是躲不开。
“阿弥陀佛……”
她低低诵了一声佛号,指腹抚过那半块鎏金佩,眼底浮起遥远而惊悚的回忆。
就在静心寮墙外三丈,几株高大枫树的阴影里。
两道身影,正静静潜伏。
是墨影与另一名沈家培养多年的暗卫。
“小姐料得没错,果然有人暗中来过。”墨影压着声,目光紧锁那扇禅房窗纸,“只是来者极为谨慎,没有露面,只留下匣子便走了,我们没能追上。”
暗卫低声回:“要不要现在潜进去,把那匣子取走?”
“不可。”墨影摇头,“慈安寺香火之地,又有不少东宫旧尼在此修行,我们硬闯,便是授人以柄。万一这本来就是一个引我们现身的圈套,小姐就会被扣上‘擅闯古寺、胁迫比丘’的罪名。我们只能在此盯守,立刻回去禀报。”
枫叶被风卷落,沙沙作响。
没有人看见,在更远的山径旁,还有第三道玄色人影,立于巨石之后。那人身形隐在树影,袖间,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月牙桐叶——宸卫,也来了。
同一时刻,镇国将军府,清辞院。
窗下的几案上,摊开着苏砚连夜搜集来的、关于慈安寺与静慧师太的全部卷宗。
沈清辞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眉宇凝着一层浅忧。
“静慧,本名苏婉,曾是先太子的掌笺女官,负责掌管东宫部分机要文书。先太子在那年冬月猝然重病薨逝之后,她便辞去所有身份,到此剃度。”苏砚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官方记载,沈夫人柳氏,正是在先太子薨后次年的秋,怀上了你。而你,生于次年的仲夏。”
沈清屹听得一头雾水:“这时间,看着只是凑巧啊,能藏着什么秘密?难道三皇子就凭着一段时间线,就能做文章?”
“当然不止。”沈清辞缓缓摇头,前世那一段破碎、模糊、曾经被她当成噩梦残影的记忆,此刻一点点重新拼接,“我从前总做一些怪梦,梦里有东宫的朱廊、药味、还有一个女子抱着婴儿低声哭泣。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孩童无稽的幻梦。”
“直到昨日我才想起,当年府里有个老嬷嬷,酒后无意说过一句:‘小姐降生那一日,府里来了个蒙面女客,柳夫人整整三日闭门不见外人’。后来那老嬷嬷没过多久,便得了急病,骤然离世。”
柳氏恰好这时踏进书房,听到这话,脸色倏地一白,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沈毅看见妻子这反应,心头猛地一沉:“夫人……此事,难道你知晓?”
柳氏唇瓣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敢说,眼眶瞬间红了:
“我……我答应过那个人,永世不提。清辞是我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骨肉,这一点绝无虚假。可当年,的确发生过一桩怪事……只是我不敢确定,说了,是福,还是祸。”
沈清辞心头一震。
连母亲,竟然也藏着秘密。
“娘,”她轻声道,“如今萧景渊已经摸到慈安寺,他既然愿意花代价唤醒静慧,就代表,他手里,或者静慧手里,握着一个足以动摇我、动摇沈家身份根基的故事。哪怕那个故事是编的,只要讲得足够逼真,有旧物佐证,在帝王与朝臣心里,就会种下怀疑。”
大靖最忌讳什么?
便是储位更迭遗留的余孽、来历不明的血脉。
如果有人放出流言,说她并非沈家嫡女,而是当年先太子遗下的孤裔——那一切就全变了。
到那时,皇帝会怎么想?
一个将军,暗中抚养先太子遗孤,多年隐忍,蓄谋待时。
这,已经不是构陷,这是足以灭门的谋逆大罪。
沈毅后背一层冷汗,沉声说道:
“我与夫人成婚多年,清辞降生之时,稳婆、乳母、不少府中老仆都可以作证,怎么能凭空捏造血脉?”